侍卫退回去。
皇帝捂着脸,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云。
萧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皇帝的脚——那双穿着黑缎靴子的脚,依然现在原地不动。萧云也不敢动,此时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牵着他的命。
那双脚动了。
皇帝走回座位,坐下。
然后他的声音,从凝结的空气中传来:
“来人,把那个演皇帝的,拖下去。”
闻言,安顺惨叫起来:“陛下!陛下饶命——!”
两个魁壮的侍卫上前,一人一边将安顺架起,将他拖出殿门。丝毫没理睬安顺的求饶声。
萧云没有抬头。只是听着那惨叫声由近至远,最后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和长刀刺进肉身的闷响,惨叫声戛然而止。
萧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自今日起,世上便没有安顺这个人了。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命如蝼蚁。这世道,便是如此。
皇帝又说话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你抬起头来。”
萧云抬起头。
看着皇帝脸上泛红的巴掌印,在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显得很滑稽。
皇帝与萧云对视少顷,竟笑了。
先是肩膀抖,然后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桌子,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指着萧云,手都在抖,“好一个戏里戏外!好一个圣明君主!好!”
他站起来,走到萧云面前,低头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朕多久没被人这么打过了?”他像是在问自己,“二十年?三十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上那些人——皇后、郑汶、嫔妃、皇子、臣子、伶人。
那些人低着头,没有一个敢看他。
皇帝收回目光,又看向萧云。
“起来。”
萧云没动。
“朕让你起来。”
“是,陛下。”
萧云站起来,垂着眼。
皇帝看着他,带着玩味,说道:
“今日你虽打了朕,但朕不罚你。非但不罚,还要赏。大赏!这样,以后你跟着朕,做朕的人,朕先赐你个名衔——就叫个‘御前参事’。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进宫。朕的书房,你也能进。帮朕看着,替朕想着,让朕时常也能看到你,如何?”
听言,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打了皇帝一巴掌倒得了官做,这也是亘古未闻。
皇帝继续说:
“朕就喜欢你这种面容姣好又会说话的,以后多来!行了,谢恩吧。”
萧云行礼谢恩。
皇帝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一眼:
“下次打人,别打脸。朕还得见人。”
随后他轻笑着走回座位,端起酒杯:“喝酒。”
丝竹声重新响起。
萧云站在台上,惊魂未定。
他看见皇后在看他。那目光里,有惊,有喜,有打量,有计算——最后都收成一个笑,对他点了点头。
萧云低下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一样了。
更靠近权力,也更靠近深渊。他想起净谷溪边的那些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三、
三日后,萧云第一次被召进御书房。
书房不大,到处是书卷和折子。皇帝坐在案后,正和几个大臣说话。
萧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听的仔细。那皇帝正和几个大臣讨论洛水灾情的事。
“灾民还没安置好?”皇帝微皱着眉。
“回陛下,银子不够。”一位大臣说,“户部那边……”
郑汶在旁打断了他,接道:“户部已经拨了银子,但地方上办事不力。臣以为该换几个人。”
另一个大臣说:“换人容易,但安置的事务怕是会耽搁几日。那些灾民等不得。时日久了,若是闹起疫病来,怕是更难收拾。”
皇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都下去吧。明天再议。”
大臣们告退。
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皇后说你前几日也去过洛水了?”
萧云愣了一下。
“回陛下,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边怎么样?”
萧云想了想,说:“回陛下,情况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灾民太多了。”萧云说,“棚子不够,药材不够,粮食也不够。那些灾民大多在路边躺着,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见有官员安置。”
皇帝没说话。
萧云继续说:“但微臣看见了七殿下。”
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老七?”
“是。”萧云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亲自在那儿。臣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孩子往医棚跑。那孩子像是发烧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大夫。”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户部的人呢?”
萧云摇了摇头:“回陛下,臣未曾见过。”
他说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或许他不该在此时对皇帝提起李晏泊,他刚还朝,根基未稳,背后也没什么势力。此时被皇帝注意到,实在没什么好处,尤其还是为着这洛水灾情的事。如今这洛水的差事,实在是块烫手的山芋,稍有不慎,或许就会招来大祸。
可他如今也没其他法子。一是灾民确实需要尽快妥善安置,他只信的过李晏泊。二是为了“那件事”,他必须尽快让皇帝对他加深信任。他只能利用那个人。利用他的善,利用他的诚,利用他做过的每一件好事。
皇帝又沉默了。
萧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还没摸清皇帝的脾气。他没说户部和户部尚书郑汶一句坏话,没做任何判断,只是说“看见了什么”。
现如今,就看这皇帝如何想了。
过了很久,皇帝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萧云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七……”
萧云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很久。月光凉凉的,落在脸上,像小时候净谷的溪水。
他想起李晏泊。想起那人年少时眼上系着青巾的稚气模样,那时的少年看不见这世间万物,他便牵着少年一步步走遍净谷。
现在他不再是少年了,大宴那日萧云看的分明,旧日少年已长成俊朗青年。眼睛也恢复了,什么都看得见了。
而他,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