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站在窗外，浑身俨似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耳膜里砸得发疼。那声音太响了，她甚至疑心窗里的人也会听见。此时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花枝下站稳，形似一个被风干了的泥人，钉在原地，连呼吸的节奏都减至最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太后悠长深意地哀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好似冬日的凄冷薄雾，穿过窗缝，落在苏湫棠脸上，冰得她打了个寒噤。

远处吹来丁香花的甜风，混合着月季、牡丹的芳香，竟令苏湫棠觉得香气甜到有些发苦。苏湫棠盯死了花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步，生怕惊动了那扇窗户背后的人。直至糊窗的冷布再也反射不出光亮，她方敢转身快步离去。

回延寿堂之前，苏湫棠在花园里找了一株海棠树，将手扶在树干上喘了口气，平复因窃听到秘密而紧张的心跳。海棠粉白的花瓣纷纷地落在她肩上，落花有情，此刻也格外堪怜她这多舛波折的命运。

当苏湫棠到延寿堂时，外头暮色漆黑一片。周女官见她回来后，脸被晚风吹成冷白色，忙端来一杯红枣桂圆茶给她。她对周女官笑了笑，说外头风大，入春了还颇感寒凉。苏湫棠喝了一口红枣桂圆茶，便说自己乏了，摆了摆手示意周女官退下。周女官不疑有他，忙行礼告退，离去时顺手合上了房门。

苏湫棠走到黑漆嵌螺钿花蝶纹架子床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白玉镂雕鹊桥相会香囊。若是这香囊未掉在花台边，那她永远都不会知晓太后的密谋。想到这，她的牙齿不禁上下打起寒颤，心头冷得，喝再多杯红枣桂圆茶都暖不了。

她倚靠在架子床的团花纹木栏，闭上双目，苦思冥想着太后在寝殿与莫姑姑的密语。原来太后答应助自己假死离宫，不过是一局更深的棋。

太后要她活着出宫，是要她远离这里，去一个翻不起风浪的地方，在重重监视下，草草地过完残生，做一个与宫里再无交集的“死人”。若苏湫棠一旦有了悔意，有心想再次回宫，迎候她的，将是太后的铁血手腕。

苏湫棠只觉得，这延寿堂也好，玉芙宫也罢，都只是拘禁她的精致牢笼。

原以为太后是这宫里最疼她的人，可她却忘了，这个能从先皇宫中一路厮杀过来的宫斗冠军，怎么可能会平等地优待每一个人？宫里这点令她珍惜的情分，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权衡利弊后，施舍下的一条利己的路。

她慢慢站起身，把白玉香囊放回首饰盒里。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不会被这些金玉俗物锁住前进的步伐。路终归是要自己走出来，而不是靠别人替你造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前院那几株金桂，去年冬日那卷曲发黄的桂叶，和干瘦发柴的桂枝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厚实油亮的叶片，与柔韧光泽的树枝，待仲秋八月，便能结出累累的金桂。

苏湫棠此时此刻好想赵三娘快点回宫，如今在宫中，唯有赵三娘是她信得过的家人。有赵三娘在，她就能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赵三娘，有赵三娘做自己的后盾，那她就能置之度外，大刀挥舞出一条活路！

苏湫棠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后腰发酸，才慢慢走回架子床边，扶着床栏缓缓坐下。

太后既已说出那般狠绝的话，便不会轻易改变心意。假死离宫这一局从头至尾都是太后策划的，自己也须得借助她的力量。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在这复杂的棋局中侦查到突破口，浴火重生。若是沉不住气，贸然行事，还不用等到出宫，这延寿堂立时就会画地为牢。

一瞬间，苏湫棠想起了被夏炤晴陷害进冷宫的那段日子。掖庭的炕头是那样的寒冷彻骨，她不也熬了过来，还顺手替自己讨回公道，洗刷掉冤屈。自己这双灵巧的手，这颗赤诚的心，从凝香阁到玉芙宫，什么时候怕过？

她的道路，从来不是谁铺好，她就非得听命于人，规行矩步。她的命运，更不会因被列强环伺，她就会胆小怕事，受制于人！

苏湫棠握紧了拳头，眼里冒出大无畏的金光，指天在心里宣誓：既然这些权贵上层都把她当棋子，强按着她走他们设定的棋路。那她就偏要摔破这棋盘，开凿出一条仅自己能独享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