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五年三月上旬,宁寿花园里的百花开得是烈火烹油。
苏湫棠在延寿堂已住了两个多月。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性子却比从前懒散了许多。加之春天到了,人就更容易犯困,她每日都要睡上五六个时辰。
以往苏湫棠从没有午睡的习惯,现下也跟着开始午睡。都说女人怀孕后会孕吐不止,苏湫棠倒是鲜有恶心反胃的情况,整日的时间更多是花在了困觉上。
但从这个月起,苏湫棠每日都会在晚膳后,让赵三娘陪她到宁寿花园里走一走。因为温医女说了,妇人十月怀胎,除了饮食,也该多走动走动,活动下身子骨。若整日闷在屋里,一来容易闷,干扰心绪,二则也易发福,会影响分娩。
苏湫棠一听“发福”二字,条件反射似的应激,困意顿时全无。自打那日后,她除了每日去园子里溜达,饮食也是出奇的谨慎。不仅避忌肥肉,还叮嘱司膳房送来的膳食得减少油盐,禁止在菜式上佐以白糖或红糖调味。
这日傍晚,苏湫棠刚用过晚膳,想着去花园里走上一圈,借此消食。赵三娘因为铁匠铺有点急事,所以一早便出宫家去了,翌日才回宫。于是苏湫棠唤来侍女,她扶着侍女的手,沿着延寿堂外那条卵石小径,慢慢踱步到花园里。
此时,宁寿花园的丁香、西府海棠次第开了,满园粉紫蔚然成烟霞,惠风拍打花林,馨芬就同春潮一般漫了过来。她在花树下站定观赏,这样悠闲安逸的时光,几乎令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上了所奢求的平淡生活。
苏湫棠如今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却比寻常孕妇大得多。她在花园里还没走多久,便觉得心口发慌,当即打算掉头往回走。快到延寿堂时,苏湫棠忽地停住脚步,低头往袖口一摸,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常常佩带的那只白玉镂雕鹊桥相会香囊此刻竟不在身上。
那香囊是萧泽珩特命少府监为她安胎所打造的。白玉香囊整体是一个圆框,圆框内外有不同的镂空纹饰。外圈是连系的云纹,内里花纹则是缠枝藤蔓与牛郎织女相会之景。香囊本是一对,另一只在萧泽珩那里,象征着二人鹣鹣比翼,鸾凤和鸣。
因苏湫棠怀孕忌香料,所以白玉香囊里只加了艾叶、紫苏和缩砂密等安胎药材。她孕期就将白玉香囊贴身带着,早已成了习惯。如今一摸空,心里好似被扯掉了一块。
她急得独自折回花园去找。三月里草长了不少,卵石小径两旁的草叶已经及踝。她寻着方才走过的路,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头细看。丁香花下没有,海棠树根边也没有。她沉下头细想了会儿:会不会是掉在了花台那边?
心头的想法落定,她的脚步便即刻往花台的方向行去。
花台在宁寿宫后殿的正窗之外,是太后亲命匠人用汉白玉修葺的,里头种着缤纷多彩的牡丹和月季。
当苏湫棠走近花台时,便被这绝丽的花景摄走了心神——赤龙含珠、月月粉与单叶御衣黄、烟笼紫珠盘及二色红竞相争艳,煞是美不胜收。纷红骇绿就着晕黄的暮色托底,宛若郎世宁细密勾描出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油画。
花台此处颇为幽静,不常有人经过。苏湫棠仔仔细细地翻查着花台周围,果真发现了自己的白玉镂雕鹊桥相会香囊,竟丢在了花台边上。她赶忙将白玉香囊拾起,又在衣裳上擦了擦,正欲离开之际,蓦然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幽幽地传来,好像是从极深的溶洞里回荡开,一阵一阵地往她耳朵里钻。
月季在现代经过和国外的品种杂交,多以盆栽的方式呈现在花市。可太后窗下花台的月季却是中原本土品种,花树高大似成人,花枝繁密如二月垂柳。花影重重挡在了太后寝殿的窗户上,与苏湫棠的身影融为一体,伪装得天衣无缝。
寝殿的窗户是关着的,只是厚实的高丽纸已换成了透气匀密的青碧冷布,那不近人情的声音就是从冷布的细孔里漏出来的。
“莫英,待她出宫之后,派暗卫盯牢她。”太后肃然地下达命令,语气刻板得像极了史书上的权后。
苏湫棠被太后的威压吓得屏住了呼吸,接着,她便听见莫姑姑询问太后的声音:“主子……若她一直呆在宫外,断了与宫中的瓜葛,可否能留她一命?”
太后黯然不语,苏湫棠甚至能听见翡翠佛珠磕碰的轻响,酷似酆都大帝在检阅生死簿,筹算着苏湫棠的命数。片刻后,太后开了口,声音细微似耳语,但经由静谧的室内渲染,落在苏湫棠的耳里却字字清晰,“如若她安分守己,在宫外度过余生,哀家就当宫里从未有过这个人。倘若她有一丝回宫的念想,未免引起前朝后宫动乱,便只好让她彻底消失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