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知觉吗?他伸手拍她脸:"阿雀。"
阿雀眼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她嘴张了张,声音气若游丝:"陆沉哥……我胳膊……没了……"
不是没了。是灰死病吃掉了她小臂以下的知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陆沉抬头看苏眠夜。
苏眠夜半跪在阿雀旁边,脸色比阿雀好不了多少。她给那零点五秒减速几乎把自己抽干了——她手在抖,发梢的蓝光暗得像要灭。但她还是抬起手,掌心按在阿雀手臂上那道黑印的边缘。
银蓝光从她掌心渗下去。
阿雀抽搐了一下。
"我只能……压住。"苏眠夜的声音在发颤,"不让它爬太快。不能治。"
"能压多久。"
"半个时辰。再久——我不行了。"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够他找到医生。
陆沉一把把阿雀重新背起来。他环顾四周——他们在第五街区永夜隔离带的外围,身后是隔离墙和钟塔的永夜区封印墙,墙上的长明灯把这片照得发黄。隔离墙外面是一圈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第五街区边缘的矮房子——亮着灯,有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他往铁丝网方向跑。
跑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厉的啸声。
他回头。
裂隙方向——封锁阵被炸开的那个口子上方,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起来了,在黑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红痕,悬在天上,亮得像一只流血的眼睛。
是那个火堆边的灰制服,在他冲出来的那几秒里打出的信号。
信号弹下面,他看见裂隙薄膜在抖。封锁阵的银线在重新接——钟塔的人在修阵。但不是要修,是要开。有几个人影在薄膜后面晃动,他们要穿出来追。
苏眠夜也看见了。
"他们会追。"她说。
"我知道。"
"他们看见了我的脸。"
"我知道。"
陆沉没停。他背着阿雀翻过铁丝网——铁丝网不高,他一手撑着翻过去,苏眠夜跟在后面翻过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们一头扎进第五街区边缘的窄巷里。
窄巷两边是低矮的棚屋,晾着破衣服,地上淌着脏水,空气里是馊饭味和烟味。一只野猫从墙头看了他们一眼,跳走了。有几户人家窗户里的灯亮了,但没人出来看——第五街区的人不爱管闲事,信号弹在永夜区方向天天有,见怪不怪。
陆沉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确认后面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才停下来。他靠在墙上喘气,肋骨的疼像有人拿锥子在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内侧——刻度盘全暗了。三秒全部耗尽。最后一次倒回加加速加破阵,他不知道折了多久,大概一个月?两个月?他没算。
苏眠夜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手还按在自己胸口——刚才被时间刃削掉的那缕白发下面,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伤,不是刃伤,是余波擦到的,渗了一点血。她没管。
阿雀在他背上没动静。
他侧头听了一下她的呼吸——还在。浅,但还在。苏眠夜的蓝光在阿雀手臂上亮着,压着那道黑印。黑印没再往上爬。
"医生在哪。"苏眠夜问。
陆沉想了想。老郑以前提过第五街区有个黑市医生,姓温,外号温一刀,能治灰死病早期,诊金贵,但手底干净,不会卖人。他住在第五街区西南角的义庄旁边——义庄是停死人的地方,没人愿意去,正好藏诊所。
"西南。"他说,"走二十分钟。"
他重新把阿雀往上托了托,迈步。
苏眠夜扶着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他外套口袋里把那个音乐盒掏出来——还好,没碎,铜钮还在。她把盒子抱在怀里,跟上他的步子。
两个人在第五街区的窄巷里穿行。
巷子很长,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各式告示和悬赏令。陆沉走得很急,没看墙上。苏眠夜走在他后面,她看见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
墙上一张新贴的告示,墨迹还没干。告示上画着一张人像——不是她的,是陆沉的。素描,画得不算特别像,但那个下颌的线条、那道眉骨的折角,她认得出。人像旁边盖着钟塔的徽记,下面写着一行字:
> 通缉协从犯陆沉原第七街区修钟人协助收容目标永夜01叛逃悬赏三百时间币 知情不报者同罪
再旁边一张更大的告示,画的是她。
白发,紫瞳,项圈一样的钟铐。画得比她本人凶,眼神是冷的、恶的,像吃人的怪物。下面的字更大:
> 通缉收容目标永夜01 代号"白发灾厄" 极度危险活体悬赏五千时间币 尸体悬赏三千时间币 发现即刻上报钟塔执法队不得私斗
五千时间币。
够在第五街区买一栋带阁楼的房子。够换十支灰死病的针剂。够一个普通人活一辈子。
苏眠夜看了两秒,转回头。陆沉没看见这些——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急,注意力全在阿雀微弱的呼吸上。她快步跟上去,没说话。
她想起陆沉在永夜区里对她说的那句"如果我三秒没到你身边,你就自己跑"。
他三秒到了。
他总是到。
巷子尽头是第五街区的主街,主街上有人,有摊位,有灯光,有活着的一切。
陆沉背着阿尘往西南方向走,苏眠夜跟在他左边半步,怀里抱着那个铁的音乐盒。
身后永夜区方向,那颗红色的信号弹还在天上悬着,慢慢往下落。像一颗迟迟不肯闭上的流血的眼睛。
钟塔的人会来。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们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一个修钟人背着一个快死的丫头,带着一个白发紫瞳的女孩,在第五街区的脏水窄巷里,找到一个叫温一刀的黑市医生。
够了。
三秒都够了,半个时辰,够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