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着灰烬冲出去的时候，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图。
正前方——封印桩最近的一根，十五米。桩头日晷纹在灯光下发冷，连接银线在他左侧拉成一条斜线。两个秒级修钟人刚转头往苏眠夜方向看，身体转到一半，还没完全转过去。他们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但刀还没出鞘。
左前方——火堆。两个灰制服，一个刚站起来手还在腰后摸信号枪，另一个在拿封泥。反应慢，两秒内威胁不到他。
右前方——苏眠夜。两个分级修钟人已经扑出去了，高个的时间刃在指尖成型，淡绿色的光拉出半尺长；矮个的更快一步，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放时间锁。
他只有三秒。
三秒够做什么？
三秒能跑三十米。能倒回三秒让自己多一次机会。能拍两块封泥。
三秒够一个人做出选择。
第一秒。
他往前冲。靴子踩在灰烬上没声——他刻意压了脚步。两个正前方的秒级修钟人眼角余光扫到他，但已经晚了——他们的身体是转向苏眠夜的，重心在右腿，要转回他这边至少要零点七秒。
他没管他们。他直冲封印桩。
最近的那根桩就在他面前五米。他左手捏着封泥，右手腕内侧的刻度盘亮到刺眼——三格光齐亮，银白色。他没用倒回——他在用加速。三秒加速，不是让自己跑得快，是让自己周遭三秒的时间被他捏在手里。
左手拍出去。
封泥拍在封印桩根部。他右手同时拔出短刀，一刀扎在封泥上——封泥需要修钟人注入自身时间才能引爆，他把半秒的时间注进去了。
封泥亮了。
第二秒。
他转身。
身后那两个秒级修钟人终于转过来了，刀出鞘，一道时间刃朝他后背劈过来。他矮身——时间刃擦着他后背的衣服过去，布料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但没见血。
他一个翻滚，滚到第二根封印桩旁边。这根桩离第一根八米，银线拉在两根桩之间——这是封锁阵的主线，断了主线阵就开。他嘴里那块封泥吐在左手手心。
拍。
扎。
注时。
第二块封泥亮了。
两块封泥同时炸。
不是火药的炸——是时间的炸。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记大钟，震得他耳朵嗡的一声。银线从炸点断开，断口处的时间能量往外喷，银蓝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封锁阵撕开了一道两米宽的口子，口子后面就是裂隙薄膜——那层抖动的、半透明的"布"。
"苏眠夜！"他喊。
他没看见她。他眼睛被银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全是嗡鸣。背上的阿雀被震得动了一下，她的呼吸更浅了，但还在。
他往第二块封泥炸开的口子冲。
三步。两步。一步——
一只手抓住了他脚踝。
是那个矮个的分级修钟人。他没去追苏眠夜——他反应过来了，识破了声东击西。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陆沉脚踝上，时间锁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陆沉的靴子往上爬，要把他这条腿的时间锁住。
陆沉的腿瞬间僵了。
膝盖以下凉得像灌了冰。
他的刻度盘——还剩一秒半。
"苏眠夜！"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是吼。
风从他右边过来。
不是风。是时间被拽动的声音。矮个分级修钟人的动作忽然慢了——慢到他抓着陆沉脚踝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慢到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定格在半张脸的位置。
零点五秒的减速。
她给了他零点五秒。
陆沉用这零点五秒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剩下的一秒半刻度全倒回去。不是倒回自己，是倒回矮个修钟人抓他脚踝那一下。时间在他脚踝处倒流了半秒，那只铁钳一样的手松了。
第二件——他矮身，一把抄起脚边那把被震落在地上的短刀（不是他自己的，是一个秒级修钟人掉的），反手往矮个修钟人肩膀上扎了一刀。他没扎要害——不是心软，是没时间瞄准。刀扎进肩膀，矮个的手彻底松了。
第三件——他转身。
他看见苏眠夜了。
她在他右前方十米处，被那个高个分级修钟人的时间刃逼到了一根水泥柱旁边。她的减速给了陆沉零点五秒，自己却空了——她再没多余的力气慢第二个。高个修钟人的时间刃已经举起来，淡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躲——她不是躲不开，她是在等他。她看着他的方向，瞳孔里的指针稳稳地转着，像在数他跑过来的步子。
"过来！"陆沉吼。
苏眠夜动了。
她往他这边冲——不是直线，是侧身闪了一下，时间刃擦着她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缕白发。那缕白发飘在空气里，被时间刃的余波化成了灰。她三步就跨到他身边。
陆沉一把抓住她手腕。
最后一秒。
他带着她，背着阿雀，冲向那道撕开的口子。
口子后面的裂隙薄膜在抖。薄膜后面是第五街区的灯光——昏黄的、温的、有活人气的灯光。他能闻到烟味、柴油味、劣质酒的味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这一刻比任何东西都好闻。
他撞上去。
薄膜像一层水，凉的。穿过的那一瞬间他有种错觉——自己从冰里钻进了温水里，永夜区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时间压力一下散了。他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栽倒，但他没停，往前又冲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他们出来了。
身后的裂隙薄膜在他们穿过来之后重新合拢。银线断裂的地方还在往外喷时间能量，但封锁阵其他部分还在运转——钟塔的人一时半会儿穿不过来。
陆沉把阿雀从背上放下来，放平在地上。
阿雀闭着眼。她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陆沉一把扯开她手臂上的布条——黑印已经爬到她手肘以上了，手肘到肩膀这一段皮肤发灰，灰下面能看见血管变成了黑色的细线，像树根一样往心脏方向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