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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162章 手停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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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江予从南街药膳馆过来,天还没大亮。街面灰蓝,石板上一层薄霜,踩上去不响,只留下极淡的脚印。他走到东头新店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锁。门板下缘擦过地,吱地一声,短促,像冻了一夜。

店里比外头更暗。江予没急着点灯,先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从外头的天光里缓过来。柜台、药柜、账桌,一样一样从暗里浮出来,轮廓模糊,像沉在水底。他走到柜台后,把昨晚那盏灯点了。灯芯还剩半截,火头小,照不出多远,只把柜台周围一圈照出些暖色。他拿手挡了挡风,等火稳住,才绕出去,把两扇门板卸了。冷气扑进来,灯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往柜角挪了挪。

冯掌柜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见门大开着,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进店。江予正在柜台前归拢几沓药方纸,听见脚步,头也没抬,说:“去后厨把周师傅叫来,今日先把柜上的货清一清。”

冯掌柜应了,往后面去。不多时,周师傅系着围裙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往柜台前站了站,见江予脸色不似往常,也不敢多问。江予把药方纸整成一叠,拿镇纸压住,抬头看他俩:“冯掌柜管账,周师傅管药,柜上没动的成药,都归到后头去,按字号分开放。砧板刀具该收的收,该擦的擦。今日先回,店门我来关。”

这话说得平,一句是一句。冯掌柜和周师傅对看一眼,谁也没多话。周师傅转身进了后厨,不大一会儿,传出木砧板在案上挪动的声音。冯掌柜去墙边搬了空竹箕来,把柜面上散着的几包没拆的成药归进去,又蹲下去,从底下柜子里抽出几捆麻绳。他的手很稳,捆药包的时候绕三圈,结打在侧面,不压封口。江予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账,翻到最近几页,拿算盘过来,一笔一笔地拨。

柜面现银折了多半,他拨到最后一串,算盘珠停住。他抬眼看冯掌柜:“收账的单子上那几笔迟付的,昨日可有新信?”

冯掌柜摇头:“没有。昨儿去城东那两家铺子递过一回话,柜上都说年底手头紧,让再宽限些日子。”

“哪两家?”江予问。

“广济号的陈掌柜,还有泰和药栈的孙掌柜。”冯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叠小纸,翻着找,“陈掌柜倒是说得好,说一过腊月十五就结,可把去年赊到今年的事,是头一遭。孙掌柜不说日子,只让改日再差人去。”

江予没应。他把算盘又推回原位,在那几笔迟付的数目旁用指甲轻轻画了一杠,指甲印极浅,不细看看不见。他合上账本,对冯掌柜说:“不用再差人去了。他们若来了,就照旧结;不来,也先记着。散货照卖,封货不动。”

冯掌柜点点头,又从地上抱起那个竹箕,往后面去。周师傅已经把一个竹箱抬到案上,砧板擦得发白,刀具一把一把用干布抹过,整整齐齐插在刀缝里。他弯下腰,把竹箱边的铜扣子按上,又寻了块旧蓝布,把竹箱罩了。冯掌柜到后面来搬货,两人进出几次,脚步都放得轻,偶尔说一句,都是“那边那包是什么,别混了”这样的话。

冯掌柜从后厨转回来,在柜台前停了停。他声音压得低:“东家,这些日子宋家那边把府城的老主顾都拉回大半去了。野禾庄的铺面也快空了,我今早打那过,只看见两个小工在往外抬竹匾。听说宋家把行价压到本钱边上,行里已经有人嘀咕,说这样下去宋家的本钱也薄了,可咱们这边账上短一截是一截。”他说到这儿,没再往下。

江予正往一页纸上誊散货的数目,闻言笔尖顿了顿。那笔尖在纸面压出一个小墨点,他拿左手食指去抹,反把墨点拖成极短一线。他放下笔,说:“知道了。照旧记,不必压价。”

冯掌柜应了。

江予站在前堂,把他们归拢出来的成药包一包一包看过去。有几包是天麻,几包是制过的当归,还有些细辛、白芷的散货,都用绵纸包着,外头贴签。他拿起一包,凑近闻了闻,药气不冲,已经淡了,像早过了最好的时候。他轻轻放回去,把那一包往边上挪了半寸,与别家新制的分开。

快到晌午,冯掌柜把账本在柜台上摊开,将最后几笔也补全。柜面现银数到底下那个数时,他落了笔,半天没出声。江予坐在旁边,把一张草纸裁成小条,一条一条对折,折得很慢。冯掌柜合上账本,低声说:“东家,都记上了,没漏。”

江予“嗯”了一声,把折好的纸条约莫数了数,收进袖里。他站起来:“钥匙。”冯掌柜把一串黄铜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柜面上,推到他手边。钥匙串上有一块小铜片,上面刻着铺名的半个字,已经磨得模糊,只认得出右半边一个“斤”。江予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周师傅从后厨出来,拎着那口竹箱。他看着江予,嘴张了张,只说:“东家,我走了。”江予点头。周师傅走到门口,回头望一眼,又看看冯掌柜。冯掌柜也把账本包进一块灰布里,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停了停,说:“东家,门我就不替您关了。”江予说:“嗯。”冯掌柜转身出去,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拉严。

外头的白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横在青砖地上,极细,极亮。周师傅的脚步声往东去,冯掌柜的往西去,岔得很快。江予站在柜台前,等那两串脚步声都远了,才弯腰去把那扇门合上。他留了一小缝,只够风吹进来,把灯吹得歪一歪。

他走到药柜前。满墙的药柜有十几层,横的竖的许多小抽屉,抽屉面上本来贴着药名签,有些还在,有些翘了角,有些只剩半截。他从左首第一排开始,把最上一个抽屉拉开。里头有几片碎地黄,干得发硬,边缘起了白。他拿指尖在屉底慢慢扫过,碎渣聚到一角,再归进那只空竹箕。抽屉空出来,他仍不急着合,低头看那屉底,木板上结着陈年的药尘,纹路都浅了。

他又拉下一屉。这一屉是川芎,剩几钱,散得底上薄薄一层。他照样拿指头扫,扫了三四下才净。竹箕里的碎渣越积越多,药气也渐渐浓起来,混着一股木头陈味。他半蹲着,一屉一屉地拉,一屉一屉地扫。有些抽屉拉出来轻,像是从没装满过;有些重,拉时里头还有小纸包,他拆开看,发了霉的,连纸扔进竹箕;还能用的,就用原来那张纸重新包好,放到另一边。他做得很慢,左腿半曲着,右腿挨着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灰,他也没管。

拉到第三排靠近腰的地方,抽屉有点涩。他使了点力才拉出来。里头是小半抽屉连翘,干透的,粒粒分明,颜色发暗但还干净。他把抽屉整个抱出来,放在柜台上,就着灯一颗一颗挑。碎片挑出来,细枝梗也挑出来,好的仍留在屉里,金黄的还没返潮。这一屉挑得最久。灯芯那点火光跳着,把连翘的影子投在柜面上,一粒一粒,像撒了把陈年的米。

他挑完这一屉,把好的放回原处,合上。合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右手虎口上那条旧痂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墨,在抽屉边的浅木色上留了半道痕。他抬起手看,墨已经渗进痂里,黑色嵌在灰线上,像旧伤口里生了什么东西。他想找块布擦,又没动。那半道墨痕留在屉角,他索性不去管,把抽屉推了进去。木面磨了一下,墨痕擦得更糊,像一小团散开的影子。

江予直起身,腰背上的酸从后脊一条一条漫上来。他站着缓了一会儿,才又去拉最后一排。那排抽屉靠近地面,几乎要蹲着才够得到。他一个一个拉开,有空的,有剩几片甘草的。最后一屉是极小的一个,藏在柜子下角,拉出来时手得斜着。他摸到抽屉底有张小纸片,拿出来看,是半截药名签,上头写着一个“芽”字,笔迹是他自己早前写的,已被虫蛀了几个眼。他看了一瞬,把它翻过来,又放回去,关上。

满店的抽屉都合上了。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已经斜到墙根,把那一溜青砖照得发黄。柜台上一共剩着三样:一盏油灯,一叠草纸,一小块已经研薄的墨,上头插着一截用得极短的狼毫。那盏灯还亮着,白日里不显焰,只灯罩下沿有一点热气往上浮,像极细的烟。江予走到柜台前,把灯罩摘了,拿竹挑把灯芯拨高一点,火苗直起来,又再拨回去。他转过身,在空了的药柜前立了好一会儿,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散在冷堂里,没惊动什么。他抬起手,在左臂上按了按。手背上的口子已经合上,只剩掌心还攥着一把极薄的墨迹。

宋晓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往黄昏里去了。他在东头新店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手上提着一只小布包,蓝白相间的粗布,四角打着老结。那是他从住处翻出来的几味温经散寒的药材,桂枝、艾叶、川芎,还有些许红花。他没进店,只立在街对面那棵秃槐下,看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黄光,弱得很,像随时会灭。

街上有晚归的脚夫挑了空担经过,担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宋晓让了半步,眼还看着那扇门。又有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个竹环,从他身边过去,踩起几片枯叶。他没理,手把布包带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穿过街,走到东头新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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