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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161章 灯昏账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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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二的早饭,冯掌柜只端上来半笼白面角子,一盘切开的酱萝卜丝,两碗熬得稀薄的小米粥。白面角子摆在竹编小屉里,已经不再冒热气,像隔了夜的旧物。江予坐下来,没夹角子,只端了粥碗,喝了半碗。冯掌柜站在桌边,没吃,眼睛往柜台扫了一回,说:“昨儿后半夜,巷口有几辆板车过去,直往东街,我听了半宿。”江予把粥碗按在桌上,说:“车不车,如今由不得咱们。”他起身把外衫袖口往下拽了拽,又将账房抽屉里的蓝布包袱取出来,挎在肩上。冯掌柜要跟到门口,他回头说:“你守铺面,别离人。”

南街药膳馆的后门半开着。江予走进去,院里老槐的叶子积了半地,没人扫,鞋底落上去,极轻地陷下一层。周师傅从灶房探出来,面颊上沾着一点黑灰,围裙角卷起,别在腰里。他见是江予,两只手在围裙前襟上擦了两把,声音压得极低:“二少爷,您先进来。外头有风。”江予没应那风不风的话,径直走到灶房外那间小账房。账房连着北墙,光线更薄,周师傅把桌上一盏高脚油灯点起来,火小,只照得桌面半圈黄。

周师傅从墙边一口旧木箱里把账册抱出来,摆在桌上,分成了三摞。又取出一张折得发皱的单子,指尖在折痕上抹了抹,展开。江予坐在桌后把蓝布包袱解开,将最上面那册账翻到第一页,说:“你念,我核。”周师傅应了一声,念得慢,一笔一笔,从这月初一往前倒着走。江予左手按着账本角,右手把桌上那只旧竹算盘往跟前拨了拨,珠子在木框里闷闷一响,像几粒砂沉进碗底。

周师傅念到几处堂食与炖品的进项,一瞬停了一下,说:“二少爷,菜目减下来以后,老客还没散尽,只是单点一盅的多了,吃罢坐上半晌,灶上柴火空耗。”他拿指尖点了点单子,“上月十五前后,就是阴得最重那些日子,堂食里净有五人,只点了一碗粳米粥,两碟腌小菜,占住靠窗的座儿,从中午坐到灯起。我不能赶,也不敢不添水。”江予的算盘珠拨过一颗,发出“嗒”的一声,极轻,像把某件小事记了下来。

周师傅接着念外送。东街周宅、南巷陈记、码头脚行,几处挂账像旧墙上钉着的木楔,一根根都在。江予把这几笔单独勾出来,问:“你去催时,他们各是怎么说?”周师傅把单子折回去,在边角上揉了一下,说:“周宅的赵管家只肯见小的,说柜年底再结。陈记说家中女眷还靠这汤药助眠,等把这一季料钱收回来。脚行那几位,见我去,不是推说人不在,就是让我把账先搁着。”江予把一根手指点在“周宅”二字旁边,说:“赵管家见小的,你回来没有跟我说全。”周师傅脸色紧了一紧,喉结动了一下,才说:“他给了四十文,说赏小的跑腿钱。我不该收,回来就放在灶神牌位底下,没动。”江予没看他,只把手从账页上移开,说:“取来,入到现金箱里。”周师傅张了张口,到底没辩,低着头去了。灶房后头又“哧”地一响,像什么人往热锅里续了一瓢凉水。

江予把近三月的账前后翻了两遍,再翻回本月。周师傅端着个粗瓷小碗转回来,碗底浅浅铺着一层铜钱,最上头还有两三粒带铜锈的。他弯下腰,把碗搁在江予手边,铜钱“嚓”地一下滑到一边。江予没看那碗,指节在算盘上横着一抹,几排珠子齐齐靠向木框,说:“药膳馆从今日起,只留十味药炖、四样蒸点、两种饭食。原来那几味作料重、灶上费火的大菜,全停。”周师傅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几家包月的大户,就冲那道全福大炖来的。这一停,月银要落得更狠。”江予说:“药材不齐,撑一天多赔一天。你把停掉的菜目抄到门外水牌上,不必遮,就写‘药料不继’。”周师傅垂着眼,手指在围裙边上来回绞了两下,低声应下。

江予起身,把账册合上,仍用蓝布包袱包好。周师傅拿起那碗铜钱,跟在他身后一步远。两个人走到后门口,天已经比来时更阴,仿佛能把人的影子都压进地里。江予回头说:“明日一早,你照着今日抄的单子出去催。先周宅,再陈记,脚行最后去。你要是不去,这账就真成水里漂的废纸。”周师傅应了一声,声音发苦:“我去。我就是怕去了,他们连门也不让进。”江予说:“你只把单子递进去。他们不让进,你也站在门口。站着,这账还算账。”他说完,跨出门去,没再回头。周师傅握着那只碗站在门内,碗里的铜钱在阴天里像一滩凉了的水。

江予先去了南巷陈记。陈记药铺的后门开着,一个半大孩子在檐下理药渣,满手粘着黑乎乎的草末。他说找陈掌柜,那孩子进去半晌,出来递了二钱四分碎银,说:“家母说,先结一半。”江予把银子收进袖中,说:“另一半什么时候给?”那孩子只是摇头。江予没再问,转身便走。又到码头脚行,沿河一排低矮铺面,几扇门都用粗麻片挡着,只一扇半开。他进去时,有两人正蹲在木箱上掷骰子,抬头见是他,又都低下去。江予把账单放在木箱上,说:“我来了,拢共二两一钱。你们今日能数出多少?”其中一人把骰子往掌心一扣,说:“账上不假,人要发饷,船要补漏。”江予看他们半晌,说:“那就把补漏的钱先挪出来。”那人没再说话。江予从脚行出来,风吹得他襟口灌满了河腥气。他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河面,河里水色发灰,几根断橹半沉半浮。他一瞬想,宋晓若在这里,大约会说,水都瘦了。

东街周宅他去得最迟。门房通报了好几遍,赵管家才从侧门出来,见了他,脸上还是那副客气模样,先说柜上实在没现银,又说今年东街几处宅子都在减用度。江予没接他的话,只把最后这几笔欠数一条条念出来,末了道:“药膳馆的钱,不是施药。你们要拿利息来算,我也认。”赵管家听到“利息”两个字,脸上的笑淡下去,回身叫了个小厮,取出一吊钱,串得好好的,递出来,说:“这算我们东家给二少爷的茶钱。余下的,等年下。”江予没接那吊钱,只从袖中取出备好的单据,递过去,说:“画个押。年下可以,别拖过腊月廿三。”赵管家没接单子,那吊钱就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绳结处露出半截灰蓝布头。江予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吊钱拾起来,说:“画不画押,账都在我这儿。”他转身下阶,钱串搭在指上,铜钱碰出细碎的响,像谁在墙后头筛沙子。

回到东头新店,天已经往黄昏走。冯掌柜正在堂里来回踱步,一见江予,便上去接他手里那吊钱。江予给了,又从袖中取出陈记的二钱四分银,放上柜台。冯掌柜称了称那吊钱,在本地账册上记了一行,抬头说:“拢共就收回二两七钱。”江予解下蓝布包袱,在柜台上摊开,把几册账顺次摆好,说:“不够。灶上工钱,你先发下去。铺面要下架的药,我今晚点出来。”冯掌柜嘴唇动了一下,话没出口,只低声说:“石头晌午来过,见您锁着门,又走了。说晚上再过来。”江予“嗯”了一声,绕到货架前。

东头新店这几排货架,原本上下都堆得密。靠里那排小格子上,垫纸还在,有的地方留着瓷瓶底的圆印子,灰白色一圈,在暗里看着像老旧的月亮。江予从最里往外点,把补酒、解表丸、养荣膏、几样日常成药都并到长台上。冯掌柜举着一盏纸灯笼,跟在后头,灯下看什么都是昏昏黄黄的。江予每取下一件,就在账册上勾去一栏。冯掌柜照着他的手看,忍不住说:“江掌柜,这几样虽说利薄,可总有人隔三差五来问。一下全下了,架面空的太多。”江予把一只青瓷小罐放在长台边沿,说:“利薄,还要垫本钱进料。进料不够,来问也白问。”冯掌柜便不再言声,只把灯笼往长台边挪了挪,照出那排药上的泥封、绵纸与褪了色的签纸。

石头来得正是时候。他先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见满堂长台铺着药,便不进来,只在门槛外问:“二少爷,全下?”江予说:“常用的留。其余的都装。”石头回身把板车推到后门口,又抱来一卷草垫,蹲在地上展开。他干活细,一只药瓶一瓶膏罐都先拿绵纸裹一层,再扎软草,最后才装进麻包。冯掌柜帮着点数,把墙根几只旧竹篓腾出来。三个人忙了许久,堂里渐渐暗下去。冯掌柜点了四壁灯,又只留柜台上一盏最明。江予坐在柜台后,把要留下的药重新拟了一份单子,字写得小,一行挨着一行。石头装到后来,抬头说:“二少爷,路上颠,有几只泥封不平,怕压。”江予说:“架一层草,别叠太高。”石头应了,又埋下头。

货架一点点空出来。冯掌柜把留下的药瓶重新排上,每格只放一两样,空档便显得更宽。他从木梯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一遍,说:“像新店还没出月那会儿。”江予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石头把麻包扛到板车上,用棕绳绕过几道,勒得车板“咯吱”一响。他抬头看天,说:“二少爷,怕有雨,我明早天不亮回庄。”江予从柜台后走出来,在板车边立住,说:“回庄跟庄里说,野禾庄这一轮别扩,该育苗的照旧,买料的手先停一停。庄外那些想搭伙的,不见钱不立约。”石头拿袖口抹了把后颈,应下,又说:“那几口麻包还封着,货主来了怎么说?”江予沉默了一瞬,说:“还照旧。货主不露面,我们不动封条。”石头点头,把板车拉到南墙根下停好,又从车后抽出一块油布,把麻包严严蒙住。

冯掌柜端灯走到门口,外头已经黑透,风从巷口钻进来,把他袍角吹得贴在腿上。他看看那车,又看看江予,说:“江掌柜,吃了再算。”江予这回没推,走到柜台边,端起那半碗凉透的粥,就着灯光喝了两口。冯掌柜从后头端来一碟酱菜,又续了半碗热水。江予喝完,把碗放下,说:“我坐坐。你回去歇。”冯掌柜把货架旁散落的草屑扫了,将几块破麻布叠好,又朝后门张了张,才慢慢往后间去。

店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吃油的“嗞嗞”声。门板都上好了,只留东边一扇窄门,半掩着,夜风从那儿挤进来,细得像一截旧丝线。江予把柜台上的油灯捻亮一点,又从蓝布包袱里把几册旧账都取出来。野禾庄来的那册在最底下,纸页潮过,边角有些发黄;城南仓的一册薄,中间夹着几张芝麻草纸;药膳馆的封皮有点皱;新店这册最厚,中间用一根麻线穿着几页新添进去的单子。他一册一册摊开,压在彼此上,像把近些月的日子都推到灯下。

没有拔算盘。他只看,从旧历翻到新页,从野禾庄头一车货到东头新店刚开门,从药膳馆菜目最全时到底账最薄时。有些数字他能背,此刻再看,仍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像要把字缝里漏掉的凉气全捡回来。指腹在纸页上慢慢滑过去,沙沙地响,像一把干净的刷子在旧木器上扫。

门就是这时被推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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