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几个小厮便抬了四只半旧的箱子进来,又搬来几匣子零散的纸卷信函,将院里步道码得满满当当。
游邵站在门口彻底震惊,这是抄家?只差没把床和桌子搬来了。
不是,他只想要书稿啊。
管事躬身回话,语气毕恭毕敬:“夫人怕落下要紧文书,索性将东西尽数整理,让下人逐一搬来。”
游邵一下子明白了,邢夫人觉得儿子在公府扎稳了脚跟,索性连根带土,把家当全送了过来。
木已成舟,搬来搬去也麻烦,只能将东西都收下了。
他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只匣子,目光扫过那一卷卷宣纸,忽地顿住——这卷字帖上不正是他自己的鬼画符吗?
游穆清跟他抢得脸红耳赤的字帖,怎么也安安稳稳躺在送来的箱子里?
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没错,正是那卷,几条东施效颦的毛毛虫字体描在字框外。
天哪,邢夫人这是虎口夺食,给他从游穆清那里抢来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弟弟多半是又要往那本“恨他”的账上再添一笔了。
把字帖搁回原处,眼下还是诗稿要紧。
直接坐到箱子前,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卷,颇有几分意外。
这些诗稿不知邢夫人从哪里翻出来,他之前都没翻到。
原身是状元,这些年还是有底蕴,除了策论,里面诗稿繁多,游邵细细地整理归纳起来。
尤其是看到吟山吟水的诗词,重点放在了一旁,用镇纸仔细压着。
翻着翻着,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据他所知,学术界除了查重与其他人文字相似度,也要和他自己公开发表的文字查重。
反复炒回锅肉,也是清高文人鄙夷的事情。
念及此处,他把采购管事叫了进来:“你去书坊寻一寻,可有我从前的诗集刊印流传,买几本回来,我想在院中珍藏几本。”
管事一愣,随即了然地笑开了花,游公子终于是安心将此处当家了,要布置自己的书房。
立马恭敬应答:“公子放心,这个好寻得很,我现在就去办!“
游邵没在意这笑容里头那点意味深长,只等着诗集送回来核对。
不过半日,管事便满载而归。
不是几本,是满满一整张矮桌,码得跟前几日那堆诗集有过之而无不及。
游邵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
管事一边码书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得意:“公子贵为新科状元,这些年的诗作,坊间早就传抄得人尽皆知了,光是注解评点的集子就有七八种版本。不瞒公子说,自打公子……入府的消息传出去,这些诗集卖得更俏了,多少人家茶余饭后都爱翻一翻,跟着议论几句。”
游邵好奇问道:“哦?都议论些什么?”
管事冷汗差点滴下,真怪自己高兴多嘴。
到底是经世的人,眼珠一转,斟酌着把最体面的说法捡出来:“”自然都是说公子文采斐然,又说公子这般出众的人物,能得公爷青眼,也是一段佳话……“”
游邵一听“得公爷青眼”,只当是议论他背信弃义的好听说法。
可这和他的诗集有什么关系?难道当反面教材警示后人?
这诗里又没有攀附方法论。
算了,懒得深思。
只说:“这倒是实话,公爷待我确是不薄。”
管事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把后半句捅破,含糊应道:“是,是,公子说的极是,小人先行告退。”
游邵没察觉这点异样,翻开最上头那本诗集,扉页印着工整小楷,墨色都还鲜亮,确实新印的。
看来原身诗词确实紧俏,约莫也是爱屋及乌,掂量着国师的几分薄面。
一上午只是核对着诗集,都累得他擦了几次薄汗。
翻到一卷诗稿中间,他忽然顿住,通篇都是骂人的腔调,"鹰视狼顾""窃国之贼"之类的字眼赫然在列,落款日期就在入府前不久。
啧,原身这骂的,怕不就是国师本人。
游邵一边冷静地销毁原稿,一边回收利用。
"鹰视狼顾"改成"龙章凤姿","窃国之贼"改成"定国之臣",三两笔,骂人诗就成了颂圣诗,格律倒还押得上。
反正原身已经“死”了,没人能找他对账。
改完自己读了一遍,转折流畅得有点不像话,索性单独挑出来留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原身十年寒窗苦读,除了义愤填膺的抒情散文,到底还是有沧海遗珠。
游邵手动改词,缝缝补补,总是能用的。
左右诗名是攒下了,往后宴会上也算有了底蕴支撑。
心中大石头落地,眉眼也舒展起来,面色也难得红润起来,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回笼觉。
素馨挑起内室的窗帘,笑问:“公子是不是早知公爷今晚回府,看您喜色难收呢?”
游邵眼皮子瞬间跳了跳,什么,国师今晚就回来。
榻上传来一顿哀嚎。
他急忙问:“说了几时吗?”
素馨回道:“门房管事说约莫戌时前后,公子可要梳妆打扮?”
游邵撑起单薄的身子,拿着冰毛巾敷脸:“梳妆先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