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好补救:“晚生身形稍愈,便重拾旧日雕艺,冒昧雕琢了公爷院中莲池小景,手艺粗陋,尚未完工,有几处疏漏请公爷品鉴。”
国师似是怔愣了一瞬,垂眸,伸手接过木雕,指尖一寸寸摩挲过微涩的木面。
游邵也紧盯着那木面,生怕有木刺出现。
国师轻轻把玩翻转,动作舒缓从容,不疾不徐,书房内只剩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片刻,他抬眸,沉沉目光锁住跪地的游邵,眼底深意难辨,语气清淡无波:“既已上油养色,为何尽数拭去,返工重磨?”
游邵大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却眉眼微垂,顺势卖惨:“晚生久病缠身,腕力时稳时颤,力道全然不受掌控。初雕完工、上油提亮后,越看越觉瑕疵遍布,想着擦去桐油,再细细打磨完善。”
国师指尖依旧摩挲着木雕纹路,目光沉静悠远:“昔文与可画竹,不执皮毛规整,唯求胸有丘壑。器物之道,殊途同归。你虽腕力受限,器物未臻完满,然一池莲景布局有度、意境清朗,内里章法功底暗藏。粗粝边角非是缺憾,是本心质朴,不饰浮华。较之世间徒有光洁外表、空洞无韵的匠作,已然胜出千里。”
一长段古奥文言文落地,游邵听得似懂非懂,绕得脑子发懵,唯独精准抓住核心:国师没嫌弃自己!
但国师已经慷慨点评,自己再腆着脸讨教技法反倒刻意。
只能干巴巴补了一句:“此器尚未最终上油养护,晚生本打算日后闲暇时,再来请教公爷完善收尾。”
国师将木雕轻置案前,语气轻描淡写:“不必再添修饰,余下收尾,我为你完善便可。”
游邵看着放在桌案上的木雕,暗自松了口气,国师看得上就好,正欲起身回话。
忽而一道清冷目光落至他垂落的手背上。
游邵顺势看去。方才过来的太过仓促,那根细小的木刺还藏在皮肉间,不起眼却格外刺眼,一点淡红血丝悄然晕开。
“伸手。”
国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游邵微怔,下意识缓缓抬手伸至人前。
他的指节匀长纤细,甲面修剪得圆润齐整,泛着一层淡淡的瓷白光泽,只是指腹几处浅浅泛红,藏着方才打磨木料留下的细小创口。
“手上木刺未除,为何不先行处理?”国师眸光微沉,淡淡发问。
“来得仓促,听闻传召便即刻赶来,没来得及收拾。”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指尖微微蜷缩,姿态透着几分乖巧局促。
垂眸躬身,额前几缕软发顺着额角垂落,清艳轮廓浸在廊下暖灯柔光里,自带几分临水孤莲般的单薄清绝。
国师神色暗了暗,抬手取过案边常备的银柄细镊。
捏过指尖,精准对准细小木刺,微调角度,微一用力,便将藏在皮肉里的木刺完整挑出。
细微刺痛转瞬即逝,游邵心头却莫名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不敢乱动。
国师的手,还是那么冰,寒意刺骨……
近距离的相处,闻见清冷沉香裹着对方身上的沉敛气息,又将他整个人轻轻笼罩。
脑海中不由想起在此处量体的记忆,游邵耳尖红得滴血。
挑去木刺,国师随手取过干净软布,轻轻拭去他指腹的细碎血珠与木渣,动作从容克制,无半分逾矩,却自带无形的掌控力。
游邵乖巧安静的如一座塑像,仍由国师打理。
待收拾妥当,国师才缓缓松开手,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重回游邵眉眼,沉静幽深:“观你字迹章法、木雕意境,皆有风骨,却始终未见落款。你至今未有表字?”
游邵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穿越至今,从无人提及表字一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字,只能老实垂首应答:“晚生……未曾有表字。”
国师垂眸望向案上的莲池木雕,静默片刻。少顷,他才缓缓开口,吐字渊深古奥:
“《楚辞·九叹》有言:‘澜涟濯波,澹荡容与。”
“你表字濯涟可好?濯者,涤秽澄源,去芜存质,合君子修心砺行之道;涟假借莲义,取芙蕖秉水而立、寓静于动之象。”
“汝刀构章法,外疏而内密,形虽有瑕,神理自正。困顿加身而不颓,技艺疏浅而意存高远,是为濯涟之度。守本澄心,循理笃行,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