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刻多久,他额角就冒了细汗,太耗费心力,全程靠意志力硬撑。
只能刻一会儿歇一会儿,用热毛巾湿敷缓过手腕的酸胀发麻,再继续干活。
对待国师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修去毛边,细细打磨层次,将那方清幽静谧的庭院小景,尽数浓缩在方寸黄杨木坯之上。
雕琢耗时良久,天光悄悄偏移,日头从中庭缓缓西斜,不知不觉便耗去近两个时辰。
窗外挑起灯笼,屋内光影闪烁,案上的木雕景致,也终于彻底完工。
游邵满意看着自己的木雕处女作:
嶙峋假山玲珑通透,层次感掌握得很好,石间细流也浅刻隐现,宽大荷叶层叠舒展、边缘微卷,特别有风味。
素馨端着温热餐点轻步入内,见他俯身案前、指尖沾着木渣,额角一层薄汗,连忙上前轻声规劝:“公子,已然过了午膳时辰,您大病初愈,万万不可久坐耗力,先起身用些吃食,歇息片刻再忙吧。”
游邵抬眼望了眼窗外,居然已经天黑了,手腕酸胀发麻,连抬手都微微发颤。
但是刻了木雕不上光油总觉得缺点什么。
看不出整体效果。
“无妨,不差这片刻功夫。”他抬手止住素馨劝说,“你去唤库房管事再过来一趟。”
素馨见他神色执拗,只得应声退下。
不多时,管事快步入内,躬身候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摩挲着细腻干涩的木面,出声询问:“府上修缮木器、养护小件摆件,一般用何种油料?”
管事闻言即刻应答,条理清晰:“回公子,府上木器雅件,素来只用上等熟桐油。质地清透,不遮木纹、不艳不俗,可锁水防裂、养润木色,最适配黄杨、紫檀这类细腻木料,是世家养护文玩摆件的惯用法子。”
“那就取少许来。”游邵点点头。
管事领命,很快取来一小罐精制熟桐油与干净细软棉布,恭敬奉上。
游邵接过,蘸取极薄一层桐油,顺着木雕纹理细细擦拭、均匀抹开。
薄油缓缓浸透木质肌理,原本温润浅淡的黄杨木色泽瞬间提亮,通透柔和。
木雕上的嶙峋假山、隐现流泉、舒展荷叶尽数活了一般,原本略显干涩的木面瞬间温润发亮,整座方寸小景鲜活立体,古韵盎然。
游邵左右打量,满意的不得了。
虽不及他巅峰时期的精湛水准,但是也算是能拿得出手。
素馨见他高兴,再次轻声劝说:“公子,工序既已完毕,便快些用膳歇息吧,身子要紧。”
这回游邵没有推辞,放下手中棉布,顺势起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任由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
他简单用过晚膳,稍作歇息,又折回案前看着那方木雕。
又觉得不够好。
可恶的完美主义,游邵咬牙唾骂自己。
他从前做惯石膏雕塑,向来追求零瑕疵,可这是他第一次上手木雕,又是在病弱体虚的状态下完工,处处都是生涩痕迹。
他想起自己患病以后做的第一个石膏摆件,手哆哆嗦嗦做了个粗浅处理,就被画廊负责人拿走,还给他的粗糙技法加了一个很高大上的名字,原生肌理毛边艺术,硬生生哄得一众买家抢着下单,价格翻了几倍。
搞得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但是面对国师断然不能如此敷衍,木雕不光滑容易剌手,别国师一拿到手里就扎上满手倒刺。
思索至此,游邵干脆拿软布把表层桐油擦掉,又翻出细砂纸,从头打磨边角,力求绝对光滑。
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声:“公子!公爷自太庙临时回府,召您前去回话!”
游邵大惊,国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心底一阵抓狂。
这国师怎么这么喜欢半夜急招!
放现代这要算加班费的。
本来偷摸攒了好几天空档期,打算慢慢修木雕、改报告,收拾得体面周全再去回话。
这下一点缓冲都没有了……
案上两样东西瞬间撞入眼底,妥妥的大型社死套餐:一份内有乾坤让他不愿面对的试药报告。一份毛刺未净、没上桐油的半成品木雕。
左支右绌,哪个都拿不出手……
救命,国师怎么每次都能让他前功尽弃。
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再上演之前的戏码,就算是演戏他也要拿出最好状态。
看着手中未完成地木雕,很快确定了这次会见的主题:请教。
他跟国师相处这么久,他发现国师最喜欢他钻研学术、请教技法,还喜欢考考自己。
递上一件完美无瑕的成品,反倒落得无话可说,平平无奇。
这未打磨完毕、还需上油修整的半成品,刚好给他递了个绝佳的由头。
借着修缮木雕、养护木器的由头顺势请教,既能送出心意,又能踏踏实实给足对方说教指点的快感,比直接送成品高明百倍。
还能成功转移话题,进可攻退可守,他真是太聪明了。
门外小厮在催。
没时间了,折好略显尴尬的试药报告,抓起带着磨砂质感的半成品木雕,一股脑揣进衣襟内侧。
然后嗷了一声,这木雕倒刺真没磨干净!
算了,事在人为,道具都齐全了,就看他怎么发挥了。
游邵信心满满地出发,这一次他一定要拍马屁拍的国师顺心满意。
再无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