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太静、太滞、太压抑,整片天地的气流都是凝滞的。
游邵觉得不像国祀,倒是像什么召唤仪式,诡寂苍凉。
等了不知多久,隐约天光透过厚云射出,九记金钟轰然落响。
大地都在颤动,游邵脚底心发麻,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国祀正式启幕。
玉磬清越和鸣,穿透沉沉夜色,只见一行队伍从坛下黄帐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头戴十二旒平天冕,玉珠垂帘遮面,玄衣纁黄织着全套十二章日月龙纹,鎏金玉带束腰,五采玉佩垂于身侧,手捧白玉大圭,步态沉稳有力。
游邵没见过皇帝,现在远远地看着,觉得确实气势逼人。
下意识目光落至之后。
那一身他亲手督造的玄黑色织金祀袍,衬得颈骨,肩廓冷锐如刀削,金线织就的天象繁纹隐在暗光里,步态沉敛庄重。
国师头戴法冠、手执桃木令,身姿孤挺清冷。
虽离得不近,但是游邵觉得国师下摆垂落无光古玉衡,每一步踏出的玉振都响在自己耳边。
若说皇帝那一身是繁芜礼制勾勒的威仪无边,国师这一身就如天光乍破,立于天地间一块奇石,鬼斧天工一般嶙峻。
游邵心中非常得意,只觉得自己这身设计真是绝。
另辟蹊径,既没有抢了皇帝的风头,又显得玄妙无边,很符合身份。
这个绩效他是要定了。
国师身后是诸位皇子宗室,再往后是文武百官阵列,人人垂首屏息,神情恭肃近乎拘谨。
游邵简单扫了一眼,发现这朝廷人才梯队结构还挺朝阳的,清一色的青壮,不见几个白发苍苍长的胡子的老者。
帝王执大圭,沿正南午陛缓步登上三层圜丘顶层,随着礼官一身号令,百官阶下跪迎。
游邵也赶紧跪了下来,正好也站累了。
郊社令点燃燎坛整头纯色犊牛,大火升腾,浓烟直上云霄,赞礼官高声唱赞,全场文武四拜,乐声缭绕。
整个仪式又臭又长,游邵差点揣着手睡了个回笼觉。
心里惦记着国师所说的切莫失仪惹出是非,掐着自己的手心才没失态。
再抬眼时,皇帝终于登上那祭台,净手拭尘,再跪于神位前,三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
游邵心想应该结束了吧,没想皇帝并未下来,而是落座在二层高台观礼处。
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克制,从高台传下来,散进晨风里就薄了:“今岁灾戾频仍,国无宁日。着国师行圜丘禳灾之礼,祭天安魂,镇煞宁邦。”
游邵撑起脑袋,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个环节,额外项目走流程了吗?
再看国师,淡眉冷目扫过高台,薄唇微扬,似笑非笑。
游邵最是熟悉国师这表情,气笑了。
不好,这后续项目不会专门来针对自己上司的吧。
怪不得皇帝叫他来观礼,难道是叫自己看靠山倒台?
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帝王目光遥遥落向坛下,语气平稳,却藏着经年郁结的沉重:“五年前,南疆疫戾大作,瘴毒漫郡,万民罹难。数万流民老弱,尽数封城埋土,枯骨沉荒,怨气五年不散。”
高台之下,出现百位巫祝,合力抬出几十口青铜古瓮。
顿时场内飘出陈腐尸气,只见瓮身斑驳古旧,盛满南疆疫地黑腐湿土,土间散落无数细碎青黑残骨,是当年数万埋骨百姓的遗留。
全场顿时哗然。
游邵捂紧了鼻子,心中怒骂,这皇帝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挖人家老坟做什么。
皇帝开口:“彼时举国束手,朕授国师天地祀权,平息疫祸。”
“如今看来并未起效,南疆干旱数年,已成绝人之土。”
游邵竖着耳朵努力理解,终于明白皇帝在拐弯抹角骂自己领导办事不利。
好大一口锅!天灾人祸是常人能处理清楚的吗?
自己领导是能干了一点,也不能在这里许愿吧。
只见国师声线淡然无波:“臣明白了,这就为遗骨镇煞安魂,消解愿力。”
不辩,不驳,一味工作。
国师拈香礼拜,袅袅烟气直冲云天,低沉古朴的祷词缓缓诵出。
声线清泠苍凉,字句晦涩难懂,却像是有实体,一种节肢动物在空气中爬行。
游邵肌肤上瞬间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国师难道真的有把刷子……
紧接着,国师拿起祭台上的拂尘,缓步沉重走进场中的青铜尸坛中央。
广袖轻挥,拂尘飞转,在坛前碎骸之上悬停,国师姿态挺拔,背手而立,两指并起,呢喃二字。
“破、立——”
话音刚落,地底便有阴风翻涌而出,尘土瞬间飞扬,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天光。
原本终日微动的幡旗骤然狂舞不止。
狂风而起,阴冷刺骨,裹挟着无尽悲鸣,万千细碎呜咽之声,从四面八方汇聚于圜丘。
游邵跪在地上,瞬间傻眼了,只觉得自己耳边就有一冤魂在呜咽,诉说凄苦。
我去,国师来真的!
其他执事早就被吓得抱头鼠窜,缩在角落。
游邵捂紧了自己耳朵,想起自己之前提的用物理现象造势的蠢方法,现在看来国师真材实料,自己真是拖了领导的后腿。
就在众人两股战战几欲逃窜之时,国师声线稳稳落下:“地丘蛰伏,何处无魂,怨怼为祸,静然生息。”
刹那间,万物俱寂,狂风冤魂消散。
宛如天地静止听令,俯首称臣。
全场死寂三息,无人敢言。
游邵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鼻尖却冒出了热汗,有能力又体恤下属的领导,他居然真的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