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内用完膳,战战兢兢退出来以后,游邵又连着盯了两日制衣工作。
等衣服已完全成型只差缀器的时候,他是彻底熬不住了,两只眼睛几乎要眯成缝。
出门歪歪扭扭,差点一头栽进院内漂衣池。
管事嬷嬷大惊失色,忙唤来丫鬟和仆人,将他抬上步辇:“游公子且去休息吧,奴婢以性命保证,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等回院时,已是夜深,一轮圆月高悬,周围是环着一圈的暗彩晕光。
月轮神秘静然,似是凝视世间。
游邵在步辇上摇摇晃晃,忽地想起一句俗语: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看来明天天气不太好。
*
天未破晓,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整座陵城寂静无声。
寅时刚过,偏院的门就被轻轻叩开。
素馨脚步轻而急,立在帘外,低声唤着:“公子,快醒醒,宫里派人传唤您圜丘大典,不可延误。”
游邵挣扎着睁开眼睛,睡意沉沉压在眉骨,头脑昏沉发胀,半响才想起今日是国祀。
再回神:皇帝居然派人来找自己参加国祀典礼?
自己一个没身份的闲散人士,有这个资格?
大脑立刻清醒,进入高速运转模式。
“素馨,海定公呢?”白皙身子从锦被中如蛇一般慢悠悠爬出,缎发倾泻在床侧,两条细长藕臂捞起椅边的薄衫,套上。
“回公子,公爷昨日未归,祀衣一个时辰前被送去了宫中。”素馨替他挽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皇帝要他去,他必然得去,不能留下话柄。
“是谁来禀报,可是带了什么东西?”
素馨不知详情,带进一位管事进来。
管事恭敬回答:“是一位宦臣乘马车前来,手中带着一块墨木腰牌。”
游邵用冰水湿敷脸颊,将内心升腾的焦虑尽数压下。
只是位太监,不是侍卫,还有周旋的余地。
今日国祀皇帝繁务压身,不一定能治罪他一个小喽啰,怕只是借场子立威。
再开口,已经想出了办法:“多准备些银两谢他,换来那腰牌,说我身子弱,需自备马车前往,但绝不会耽误时辰。”
管事躬身应答,迈着小步迅速离去。
游邵在身上紧紧缠了布条,将整个人撑起,又在膝盖处带了毛皮护膝。
这国祀时间估计很长,怕是要跪一整天。
旁边丫鬟呈来新做好的礼服,正是那日试穿的形制,只是换了靛青颜色。
没想到这礼服居然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游邵苦笑。
素馨细致为他束紧素玉带、捋平襟摆褶皱、一丝不苟梳整发髻,连耳侧碎发都抿得干干净净,又在脖颈、腕间滴了玉兰香露。
一番装扮下来,游邵往日病弱松弛的气质被彻底敛去,素净衣衫衬得他眉目清隽端正,身姿挺拔如兰,多了温润的书卷气。
不多时,管事小跑而回,手中带着腰牌:“禀公子,塞那宦臣两锭金子办妥了,府外马车也已备好。”
多少!游邵瞪大了眼睛,两百两银子,差不多是他一年的薪资。
这死太监胃口真大!
但事办妥了已是万幸。
且钱是国师的钱,省得他肉疼。
取过那腰牌,上面写着祀衣执事。
游邵暗喜:只是一位执事,看来自己不用近距离观摩,只要挨到祭祀结束,完事大吉。
来不及用膳,被侍从引着登车,一路疾驰,奔赴陵城圜丘大典。
全城已经戒严,禁军列阵封锁整条郊道,只留一条通路。
一路同行的管事递着牌子和银子终是抵达圜丘。
天地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游邵下了马车,擦去嘴边沾染的点心渣滓,袖子里也藏了一块点心。
眯着眼睛看那厚重的云彩,想起昨日那圈硕大明显的月晕,今日天气怕是不会晴开。
这国祀日子选得又急又乱,要是等会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不知皇帝会怪罪于国师还是礼部。
内坛高墙隔绝市井与祭坛主体,正门专供帝王、宗室出入。
西侧开一道窄小便门,是杂役、礼器匠人、执事的专属通道,由礼部下属太常寺小吏搭配皇家禁军双重看守。
此处不仅要核验腰牌,还要查验随身物件,防止携带兵刃、违禁器物。
游邵心头有些发紧,自己虽然一身素净直裰,无多余物件,但是却绑满了作弊神器。
没想到查到他时,只是随便一搜,就是各位小官看他的眼神颇为复杂,似是又怕又奇。
顺利通过,沿墙根一条狭长夹道,直达西侧执事棚。
进去时,里面已经站了十余人,见他进来,人群迅速如见洪水猛兽般散开,绕他直径两米形成圆圈。
挤在边缘,三两个窃窃私语。
游邵无所谓,可能这就是狐假虎威吧。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一路上所有人竟是都认得自己。
揣着袖子静静地站在最前面,盯着远处的坛台细看。
三层白石坛台高耸入云,阶台估摸有几百个,层层叠落,气势威严。
游邵觉得自己要是走上去,怕是半路就猝死了。
坛周遍插黄色长幡,无风自动,猎猎轻响。
沿阶排布的数万盏白灯,烛火凝定不摇,幽幽冷光顺着石阶蜿蜒而上,覆满整座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