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摸骨之人肤色极白极透,任何异色在肌肤上,都如点缀。
两臂采血后的青红,眼下淡然的青紫,和眼下因为窘迫而微红的脸,都如一尊上好的青白薄胎瓷器,釉光韵上了亮色,藏着古味。
只是脆脆地立着,就引得人心惊胆颤。
老头连连发出赞叹声:“玉骨媚肉,暗藏风流,错不了,你的好日子要到了!”
游邵气血翻涌,后退几步,大喘后,虚弱地怒骂:“我这辈子就是死!也不可能和男的在一起!”
“死骗子!退钱!”
老头手剧烈摆动起来:“小伙子我肯定没算错,我一摸你头骨就知你身子纤长柔弱,尤其是那盆骨,匀称挂肉,那弧度比女子还要媚上几分……”
这是想说他天生就该被男人艹?
游邵扶着桥头,眼前发黑,脸又红又白,你才欠艹!你全家都欠艹!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死骗子!我要报警!”情绪太激烈,他血压升得太快,全身都木了。
哆哆嗦嗦摸出一颗劳拉西泮含嘴里。
没想老头瞬间卷起铺盖跑了,边跑边喊:“人命竟是如此玄妙,穷尽一生,窥到这般天机,真是我之造化!时不我待,我要抓紧勘破。”
“小伙子,不用谢我,这就是你的命!”
游邵大惊,怒喊:“骗子,还钱。”
嘴被漫天的苦味吸住了,声音细微,宛如呓语。
准备抬脚跑步去追。
全身发软,脚步虚浮,一步也迈不出去。
游邵哭了,泪珠挂在细长浓密的睫毛上,美人欲泣。
他只能在心中咒骂,死骗子,骗一个绝症患者的钱,咒你屁|眼烂掉!
*
闹钟响了,十点整,提示他需要准时服用今天的第二颗米多君。
算了,先吃药。
提着好似批发的药,他回到了出租房。
五十元,就当乐善好施了,积累功德。
虽然很不爽,但是他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情绪激动的人。
人果然还是不要突发奇想,去做没做过的事情。
小区是十年前的拆迁安置房,除了一些老人其他的基本都是租住的病人。
离第一人民医院近,好看病。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今天不知道哪家死了,楼下搭起塑料棚,丧乐不眠不休的播放着,有些吵。
空气中还有丧席上羊肉汤的味道。
游邵吸了吸鼻子,他的味觉早就在常年吃药中退化了,什么好东西进嘴里都是一个味。
优点是省钱,缺点是他的生活更加乏味了。
思至此,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今天特别感性,可能人死之前都是这样……
感性之后,他缓缓站在门边换鞋,不是因为郑重,是他下蹲之后站起来需要等血压跟上来。
呵呵,一台老化接近报废的机器,他自嘲道。
游邵靠在门边,安静等了十分钟,将药提进卧室一颗一颗剪开,收纳起来,顺便给随身携带的药盒填补上空缺。
药盒是透明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片,像一个小型标本盒。
他按时间段重新分装,早中晚睡前各一格,加一格“随身急救”。
一台老化接近报废但是仍然精准的机器。
游邵被自己冷幽默到,站在原地缓慢笑了一分钟。
进了工作室,没开大灯。
初夏天光正亮,照得角落里蒙着白纱的石膏像圣洁逼人,高高低低,似是一排白烛。
工作台上是一截未完工的小像,是他从毕业作品衍生出的幻想生物。
但是现在只凿出一双眼睛,其他地方还没动。
每天八点到十点,米多君开始托住血压,这是他一天里最像正常人的两小时。
今天去取药浪费了工作时间,现在他只能对着雕像发呆,在脑中构思明天的工作。
然后,他察觉到,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发作前兆从胸腔正中间升起来——
自己今天真的要死了。
就是现在。
游邵冷静地抬起左手,手表亮屏,心率数字在跳,从两位数到三位数又回到两位数,他的心律失常了。
手表震动:已检测到异常心率,正在呼叫急救。
游邵把手放下来。他想,他应该去开门,让急救的人进来方便一点。他想,他应该把病历放到显眼的地方,省得他们找。
心跳空了一拍。
乐谱上敲响一个全休止符,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耳鸣。
地板是热的,被夏日天光晒得发烫。
手表的屏幕还在亮着——急救已派出,请保持镇定。
游邵没有看见这行字,他只看到工作台上的石灰被他的坠落吹起,纷纷洒洒落在空中,落尽他的身上,细碎蒙在他的脸上,飘进他的鼻腔,飘进他微张的唇中。
苦,真苦。
他想,人埋进土里,应该也苦。
他想,死骗子,这下你真的说错了,赔钱!
唰——
在双眼无力闭合的瞬间,窗帘无风而动,遮蔽了阳光。
黑暗,从工作台上那尊只凿出眼睛的雕像,渗出来。
角落摆放雕像渲染成烛火,太阳下山了……
黑暗庞大,吞没了整室的亮光,吞没了残存在空气中最后一丝气息。
游邵在意识最后残存之时,感觉到一双眼睛全然地注视——凝视有了实感,沉得渗入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