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躺在硬床上,分毫未动。
就在几秒前,一年轻女子守在床边,见他睁眼了,喜气洋洋地跑了出去:“大公子醒了,邢夫人,大公子醒了。”
游邵转动眼珠,环视周围。
古朴木梁,素色纸窗,床榻悬着老旧的青纱帐。
他缓慢地想,自己会不会穿越了……
真时髦,赶上网文潮流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貌美夫人缓步走入,虽打扮朴素,却难掩眉眼未逝的风流。
声音带着几分洪亮的嗔怪:“儿啊,多大年纪了,醒了还赖在榻上不起。”
游邵没动。他在做一个自我评估——是否头晕,心跳节律是否正常,手脚是否有感。
邢夫人行至床边:“好了,你想躺就躺吧,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娘不该逼你,但娘的用心之苦,你是家中长子,应当体谅。”
游邵还是没动,他在等自己的血压升至可以承受起床动作的时候。
动了动嘴皮子,又不知怎么解释。
算了,和你们这种没得病的人说不清楚。
虽然穿越了,他却实打实感觉到这还是自己的那具病躯。
四个小时没吃药,反胃想吐。抬起手,两条洁白光滑的手臂上,抽血留下的新旧淤青叠在一起,青的、红的、紫的,色彩绮丽。
命运对他一顿巴掌一颗枣的,真坏,穿越都不带更新零件。
“低头看什么呢?”邢夫人走上前来,伸手将他缓缓扶起,朝屋外喊:“小桃,大公子身体还弱,把刚送来的云湮醉拿上来。”
一只雕花木锦盒被放置在榻前矮几上,邢夫人秒切换了苦口婆心模式:“宫里公公方才差人快马先来传信,知你昏迷不醒,特先赐下御用药丸,圣旨稍后便至。你可知这是天大的恩宠?往后定要尽心为官,好好报效皇恩。”
游邵沉默,发呆,根本没听。
镇定剂药效没过,这个语量和复杂度大脑处理不过来。
邢夫人见他一脸木然,叹了口气:“小桃,端茶碗来,伺候大公子吃药。”
一旁贴身丫鬟连忙上前,端着茶碗。
邢夫人小心翼翼掀开锦盒盖子。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乌黑丹丸。
游邵盯着药丸看了几秒,这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药都大,油亮油亮的,像一颗泡过墨汁的弹珠。
这东西能吃?看着倒像是毒药。
别是什么重金属超标的炼制仙丹。
呃——刚想说要不算了,他不想吃。
抬眼望去,只见他新认的娘和丫鬟都在盯着那颗药。
他娘神色有些悲,似是回忆往事,丫鬟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久旱逢甘霖,止不住地咽口水。
游邵指着药丸,谦让到:“要不你们吃?我不…”
话没说完,丫鬟腿一软,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奴婢鬼迷心窍,不该多看仙药,奴婢绝没有半分僭越之意,求主子恕罪,求主子恕罪——”
快速敲击下,丫鬟额头已经红了,再磕怕是要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游邵伸出瘦削指尖,想拉没扯动衣角半分,才发觉这丫鬟是抱着必死决心的。
“娘,你拉住她,是我的错,不该开玩笑。”
邢夫人面目冷静,下了指令:“小桃,大公子玩心重,不是要治罪你,起来在旁边候着吧。”
小桃连忙答谢,唯唯诺诺站起身立在一旁,额头的血一股一股流下来,染得前襟血红。
邢夫人转身安抚孩童一般,哄道:“你呀,玩心还是这么重。御赐云湮醉,岂是旁人能沾染的?莫要再吓唬小桃了,快把丹药服下吧。”
游邵指了指地上的丫鬟,声音有点虚:“能不能先带下去包扎一下……”
他刚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差点草芥人命。
两名仆妇连忙上前,将惊魂未定的丫鬟搀扶退下。
游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叹了口气,自己以后还是少说话的好。
重金属污染就污染吧,他的身体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仰头眯眼,鼓动腮帮子嚼了下去,吃起来感觉居然也像墨鱼丸……咯吱咯吱,挺有弹性。
这东西,不会是古代安慰剂吧。
丹药化水入喉,一股温热药力顺着咽喉缓缓淌入体内,流转四肢百骸。
游邵砸吧嘴细细品味,刚想说还挺舒服的。
身体却随着心脏震动起来,砰——砰——体内似是有什么要涌出来,挤得每处器官痉挛发热。
砰——砰——器官剧烈膨胀,似是要挣脱皮肤,随着心跳声喷涌发射出去。
视线内一切在融化。
刚熟悉的几张人脸被无限拉扯长,身子流泻成黑影,无数条的直线从黑影的尾部拉伸出,锐利地逼向眼球。
黑线瞬间贯穿,游邵吃痛抓住自己眼睑。
邢夫人冷静地使唤:“按住大公子,别让他抓花了脸。”
两条细长的雪白藕臂被两个力气大的仆妇捏紧了,死死按在按在锦被上,细长圆润的指尖已经染了血痕。
直线形成一个无限通道,又无规律的抖动弯曲,意识已完全被搅晕,只有眼睛被强制工作。
游邵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嘴角流出几丝涎液。
视线内终是到了尽头,之见黑暗中裂出缝隙,一只巨大的眼睛探出,只是一眼,游邵所有的痛苦都被消解了,只余下茫然的空白。
黑暗全然收缩成黑点,消失不见。
然后,体内似是蔓延出毛茸茸的触手向外探出,一种舒畅的痒意在每处神经爬过,热气从体内挥发出,蒸得他全身发暖,如升云端,露出如梦如醉的恬笑。
邢夫人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一层薄汗,刚才的抓痕已淡化消失。
叹了口气,如呓语般安慰:“好孩子,第一次是难忍些,下次再吃,你就懂得这千金难求的醉生梦死滋味了。”
不知多久,游邵终于连接上了自己的意识。
他先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带着一种殷实的满足感。
如耗尽电量的手机接上了充电器,没满格,但是对他亏空的身体来说,犹如久旱逢甘霖。
得,这药是真的管用。
虽然副作用有点大,导致他记忆产生了断片,只记得自己吃了药。
这地方不会是修仙世界吧,这丹药比他在现代世界买的都管用,简直像是吞了一节续航电池。
游邵很知足,也很想活,所以诚恳地问自己刚认的娘:“娘,还有吗?”
他觉得再来几颗,他能药到病除。
他娘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是可以概括为是看傻子的眼神。
“你以为是烂大街的东西?多少人死前连药渣子都吃不到。”
游邵诚恳问道:“娘,去哪里求药比较顺利?”
邢夫人表情瞬间认真,简直就像换了形态,在榻边落座,语重心长地提点道:“唯有步步为官,身居高位,求药才成易事。”
“你现在得了状元,正是平步青云的好时候。进了官场,尤其要亲近国师,这神效丹药皆是国师亲手炼制。若能得国师青眼,日后或许再求得几颗,也只是口中一句话的事。”
游邵懂了,这就是自己的主线任务。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尖细绵长的唱喏之声,宫廷太监已然抵达,前来宣读圣旨。
屋内人顿时迎去,跪成几排。
为首传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身姿端得笔直,矜傲,清了清嗓子,拉长声调高声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