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琢的声音盘踞头顶,林十一辨认出来人是谁后便向声源寻去,只是入目一片空。
那声音还在继续:“要只是对我如此也就罢了,我看您也是老糊涂了,好端端把我家孩子扔去井里做什么?”
话落,除去老者,几乎所有人都看去井边,只见方才还空荡无人的井口,此时竟坐了一道人影。
衣物已经破烂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唯独一张脸,像是从血污中新生出的一般,皮肉洁净。
迎上林十一的目光,这人张扬一笑:“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上熟人。小师侄,你四体不勤,术法估计也是稀巴烂,你是来当人肉靶子的?”
林十一不出声,只是默默退后,遮挡住身后昏迷许久的林稚。
方才三言两语,他已清楚,林稚的师兄跟眼前这人恐怕也有不浅的关系。要是如此,被他看到林稚身上插着林子墨一根小臂,难保这人会迁怒。
只是他这一避,反而勾起了林如琢的好奇心,这人闲适地换了一边二郎腿,话音却发沉。
“你身后是林稚?死的活的?”
这话林十一就更不可能回答了,就见坐在井口的人失去耐心,皱眉叉腰起身,就要向前迈步。
“林如琢。”
老者声线平直,只有足够熟悉他的人才能知道这是发怒前兆。他眯眼看向男人:“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三年前你火烧僵尸,整个村子染上尸瘟,又因一时心头不快灭你师兄满门,这还不够?”
林如琢站定脚步,没吭声。
“此次布阵是为了镇压飞僵,与你无关,你速速离开。”
林如琢还是脚步不动,这次却冷笑一声。
“刚被你们扔去井底的是我家孩子,你说与我无关?”
老者拧眉,站在他旁边的高壮男人更是直言:“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这次老者没说罢了,因为林如琢已经头也不回逼近林十一,林十一梗着脖子拦在前面,被林如琢僵冷着脸一耳光扇得个侧翻在地。
林如琢的呼吸重了一下,紧随着,在林十一的怒声中,他一把翻过靠坐在地上的林稚,握住林稚身后那只属于林子墨的手,猝然抽出。
这真是半分情面都没留,虽然这两人间也没什么情面,但平常人直观面对这样血腥的场面好歹会犹豫一下。
因为视线一直紧紧落在林稚身上,林十一没有错过手臂被抻出时那道血肉外翻的豁口,汩汩的血流,携带着脏器疯狂外涌。
剧痛之下,林稚低吟出声,有些茫然地抬手握住伤口,他也看见面色阴冷的林如琢,后知后觉身上多出一个缺口。
在林十一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稚垂下头,认真仔细地给自己的肠子塞回去,一手捂住伤处,道:“你来了。”
林如琢眯眼,道:“我当然要来。”
“邵炎呢?”
“也快了。”
“哦。”
哦。哦什么哦?
林十一目光在林稚和林如琢之间移来移去,不仅仅是他,在林如琢身后,多的是人因为这两人怪异的对话而皱眉。
尤其是师公。
林稚向他走去,这个年龄比林稚多出几倍的老人,竟然不自觉向后退去。
林稚面色因失血过多苍白得混不似人,每说一句话,唇边都不受控制溢出鲜血:“师公,你不用怕,也不必忌惮我们。我们目的一样都是镇压邵炎,你大可以按照我们先前确定的方法,杀了林十一,以此作为阵眼,而我也定会使尽浑身解数布阵。”
隔着比林稚大出一圈的师叔的肩头,林稚看着不远处一片平静的井口,有些神经质地说:“师公,就按我们的约定来就好,你干什么要把师兄扔下井里,那样黑暗潮湿的地方,他待在里面会不舒服的。”
师公冷声回他:“僵尸的冷暖同活人性命放在眼前,凡是道士,只能选前者。”
林稚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师兄是道士我便是道士,师兄成了僵尸,我自然也要紧随其后。”
“你这诨话,这是对你师父的大不敬!”
“你跟他们费什么话,赶紧下去救你师兄,等会儿邵炎一到你就是想走都走不了。”
面对师公,林稚嘴唇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言。他腹部的伤口煞是骇人,三言两语间,鲜红几乎顺着织物纹理漫到胸口,只是如此恐怖的出血量,这人不仅能站在他们面前,听林如琢的意思,他还准备下井救人。
镇压僵尸的井是在三天前就挖好的,深度足有三丈三,井底铺了七层石灰、糯米、朱砂混合的三合土,井壁更是毫无落脚点。别说人了,就是飞僵掉进去都难再有出头之日。
就在众人紧张目光的交汇处,林稚脸面微微偏向林如琢,一声嗯之后,这人就这样直直跳了下去。
叫人牙酸的铁器摩擦石壁的噪音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林十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林稚说跳就跳与自杀无异的举动比自己马上就会死的事实更让他惊讶。
“跳、跳下去了?”
林如琢环抱双臂,正站在他旁边,闻言意义不明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大概率是嘲笑林十一的孤陋寡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