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几个人林稚一个不认识。
这辈子活到十六岁下山前,他只认识两个人,一个师兄,一个师父。
随林十一见过这几位师公师叔,林稚便默默观察他们。林如琢一事后,他不大能信任别人。
对面的人中,也有少数人以挑拣的目光看他,林稚猜想着其中原因和师父有关。
师父当年兵解后,无一人前来道观,师父的后事全由师兄一手操办。师父在世时会有固定时间下山了解时事,为求不与世界脱节,师父兵解后便是师兄承担这事。
林稚一人守在观中,青琼山下,镇压的便是那飞僵邵炎。
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前来看望他们。
沉默中,对面为首的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开口,林稚方才唤他师公。他道:“有关飞僵和你师兄的事,十一已经和我们详细交代。”
另一人接着道:“按十一的说法,你师兄大概是凶多吉少了。纯阴之体,放在飞僵面前与活肉无异,虽然痛心,但你作为师弟应该——”
“我师兄不会死的。”
林稚冷声打断他,抬眸看去,那人正当而立之年,面容冷硬,有不容置喙之感。林稚这样以下犯上,他眉宇间流露恼意,想说什么,又被老者打断。
“罢了。”
初次会面,并没有提出对目前事况有实际帮助的意见。
林稚同林十一送走人,回到病房,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林稚是心生奇怪,林十一则是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有什么不满又不能对你怎样。”
林十一却面色古怪地看他一眼,语焉不详:“谁知道呢。”
不过尽管如此,这人坐上床边凳子,对身上的白衣黑裤抚了又抚,还是没憋住事。
“林稚师弟,不知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师叔,以及师公,对我们的态度并不热络,说直白点,我觉得他们并不想管我们的死活,要不是你是纯阳之体,我又是……”
话音戛然而止,林稚听到一半,正是关键时候断开,不免拧眉看他。
就见林十一神秘兮兮环顾四周,好像在确认空气是否有毒。
“你还说不说?”
林十一忙回归正色:“说说说!”
他招招手,示意林稚附耳过去,小声道:“我虽不是天生的纯阴之体,但师父要我自幼修习一种功法,身体经此,在某些时刻可以短暂扭曲成那种传说中的体质。”
林稚挑起一侧眉峰,略感惊讶。
“你……师叔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十一却避而不谈,只是笑,夸张道:“师父当然是器重我!他说过,在我这一代天下定会大乱,到时只要找到师叔师公,他们自会告诉我我的使命是什么。”
林稚对此持保留意见,不怎么信服地哦了一声。
因他过于冷淡的态度林十一又是不满起来,正要发作,一转眼,林稚远眺窗外,那双萎靡疲惫的杏眼中,再次流露出一种叫人见之难忘的哀伤。
这人,又想起他师兄来了。
*
林子墨又开始做梦,梦里人物单调,只有他与林稚二人,窝在漫无边际的油菜花田中,嬉笑追逐。
该说是好梦,醒时林子墨嘴角也带笑,只是总预感梦境之下隐匿着什么秘密,让他惴惴不安。
醒后几番回顾,面前流经的却也只是林稚的脸,较现在的他更成熟一点,面部轮廓朝着青年过渡,杏眼抻长些许,轻快地眨动。
奔跑在无边际的黄绿之间,回头时嘴边轻微鼓起,叫道:“师兄!”
“你又笑了。”
极易分辨的,属于男人的低哑嗓音,绕在林子墨左耳,不消回头也知道这是谁。
身上有着极轻微极轻微的血腥气,邵炎已经清洗过,可林子墨乍然从正常人转变为僵尸,尽管是因为邵炎的血,他的血让他保持清醒,让他可以自由活动,却不能让他摆脱僵尸的本能。
他想要血,想要活人的血。
齿关被两根指头强硬撬开,林子墨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磨牙,眼珠顿顿转到邵炎脸上,看见他冷静地开口。
“不许想。”
林子墨嘴硬道:“我没想,我才不会吃人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