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要死了吧。
“师弟!师弟我找来师叔们了!师弟你可千万别死!”
“……以血为祭,请神上身。我是纯阴之体,即便是飞僵现世也能与它斗上一斗。可是师弟你不一样,你体质特殊,是修道的好苗子,你可千万别死。”
再是特殊能有多特殊。真要论起镇压飞僵,林稚作为纯阳之体才是最该奋不顾身与它搏斗的。
可是那年的师兄,却在极小的年纪就向他灌输这样的思想。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决策者,告诉林稚,镇尸除邪有师兄冲在前面,至于师弟,就作为后防守在师兄身后吧。
他的脸上总是充斥着笃定之色,林稚觉得,师兄每次做决定的时候最是迷人,只因他面上从不会出现懊悔神色,像是永远不会做错选择题。
只在邵炎身上,师兄的不败神话破灭了。或许曾经也有过破碎时刻,比如师兄独身入蛇窟险些丧命,再比如师兄屡次下山除尸,身上大小伤口不断,但这些他悉数不在乎。
落在林子墨自己身上的伤痛,他从来记不住。倒是落在亲近之人身上的小磕小碰,他却比当事人记忆还深。
把酒赏月,那是他和林稚在京城的最后一天,师兄喝醉了,酡红着脸,冰凉指尖从林稚脖颈划到胸口。
“这里有伤,是师弟七岁随我上山砍柴,被树枝挑破的。”
反正抚摸林稚手掌,按在手背一个小小凸起:“这里也有,是师弟去盛最爱吃的大米饭,饭粒子落到手上,不甩开,而是哭着跑到师兄面前叫痛。”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面红发汗,触摸师兄黑发时,林稚感到他头顶都在冒热气。
林子墨没有觉察到他的小动作,估计是喉咙干渴,安静了好半天。
林稚安静等他下文,却没想到林子墨忽然转变话题,道:“那天我对林如琢是不是说话太重,他——”
手指一顿,林稚慢吞吞压平指腹,扣住他的后脑,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到极致,鼻息缠绕,唇瓣只相隔半寸。
林稚道:“师兄,别想烦心事了,继续想我吧。”
月光从师兄双睫落下,滴在鼻尖,抿进唇缝。师兄再次安静下来,轻轻将额头抵住林稚肩膀。
“师弟,还是同你在一起,我最不必顾头顾尾,最是自在。”
林稚却笑,凝着夜里空寂的街角,重重叠叠的屋檐翘角,挂着不清楚的暗影,或许主人家都辨别不出,那些暗影究竟是属于谁的。
师兄啊,事实相反,你恰恰在我面前最是瞻头顾尾,套在师兄的壳子里,最是拘束,最不自在。
泪滴默默洇进师兄浓黑的发,林稚肩膀一沉,林子墨毫不设防落进他怀里。林稚背上师兄和简便的行囊,天还没亮,他们踏到回家路上。
回家。
床上人昏迷整整三天,终于在熹微晨光漫上床头时睁开眼。
眼瞳被映成通透的琥珀色泽,些微偏转脑袋,看到趴在病床边的林十一。
林稚想起来了,那天在林中遇到林如琢之前,他已经开过天眼,粗略看到邵炎的方位。当日抛下师兄前往南长山的契机在谁身上,林稚当然不会忘。
林如琢或是邵炎,先找到谁都好,师兄定然他们身边。
眼见林如琢自己送上门来,林稚便心知肚明,师兄现在已落进邵炎手中。林如琢在寻找纯阴之体作为换身容器,想来是为了提高功力同邵炎一较高下。
既然目的相差无几,都是为了找到邵炎,那便可短暂结伴。
只是林如琢此人心胸狭隘,且性格不定,将自己全然交到他手中事到最后恐怕也难逃一死。
所以林稚早早就告诉林十一,你逃到安全地界后,一定要马不停蹄确认我的行踪,我会沿途为你留下标志,此次若是成功降服飞僵,十一师兄你功不可没。
那人才被他扇过脑袋,气闷不已地应下。
脑中整理着这些天的行迹,林稚撑住床面,缓慢而坚定地坐直身体,林十一感觉到床上动静哼哼着睁开眼,见他举动瞬间清醒。
“你后背还有伤!怎么刚醒就折腾啊!”
林稚左右探头,问:“我的衣服呢?”
“衣服什么衣服!你赶紧躺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就死了,要不是有师叔放心不下我,随我一同来寻你,只凭我,我也只够给你就地埋了立快无名碑的份!”
“别把师叔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就是再心急,现在也得先养好身体!”
林稚却已经自顾自脱了病号服,看来林十一一眼。
这一眼情绪不明,林十一猝然就住了口:“你、你干嘛?”
“要么你把衣服给我,要么,我就只好大逆不道扒下师兄你的衣服了。”
林十一被他气得手指哆哆嗦嗦,扬声便喊:“师叔!他又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