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琼山上云影稀薄，太阳难得放晴，林稚拨开翠竹，找进道观，半道人影都没有。

折身到山下，却见一处覆灭的村庄，奔走在这片小小土地上的人尽是些穿着统一服装，所为工作的人。

夜空高远，触不可及，少年人仰头望天，缕缕红影自眼前仓促闪过。

师兄，你是否还在那个满嘴谎言的师叔身边？

“林稚师弟！林稚师弟！”

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眨眼间逼近林稚，林稚稍一闭眼，转身，看到那已除去满身脏污的人。

林稚轻声开口，唇瓣小幅度地动作几下：“怎么了？”

“我们已经在这里找过一天，半点人影都没看到，我想子墨师弟不会在这里，不如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林稚转过身，借着月色，继续看山脚下寂寂无声，仿若祥和一片的村庄。

“你想去找其他师叔求救那便去吧。”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毫不留情，林十一脸上青青白白，沉默良久，按住林稚肩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也上前一步，伴在林稚身侧。

“林稚师弟，子墨师弟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很安全。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赶紧把飞僵出世一事告诉师叔他们，不然……等到飞僵为祸人间，我们知而不报就是千古罪人了。”

林稚不为所动：“所以我叫你前去禀报。”

林十一短促地“你”了一声，指着软硬不吃的林稚好半天，那根指头才落到身侧：“哎！”

“师弟，我的体质不同寻常，乃是纯阴之体，遇到寻常小僵尸算是护身符，可一遇到跳僵飞僵这些就是行走的血包，那些老畜生会杀了我的！林稚师弟，此次我随你下山是抱了极大勇气的，你可不能辜负我啊！”

说到情绪激动之处，林十一已不分轻重死死抓住林稚胳膊：“再说，到时候面对飞僵，我的体质可以请神上身！师弟，为了大局着想我是万万不能死的！”

林稚面无表情看他，还是古井无波的调子，说出来的话险些气得林十一一个仰倒就此长眠：“不好意思啊，我没上过学，不懂什么为大局着想的境界。”

林十一彻底气馁了，抓着林稚手腕蹲下地痛哭，给林稚半边身体都拽得歪斜。

哭声格外烦人，简直就是在撒泼。

林稚刚想甩开他，冷不丁想到师兄，他曾经在师兄身侧也是这样撒泼装傻，只为师兄抱一抱他，亲一亲他，安慰安慰他。师兄那时说他是没断奶的孩子，林稚还沾沾自喜，说：“要是我是师兄生的就好了。”

师兄斜斜扫他一眼，稍笑一笑，颊上浮出红色。林稚看愣了神，上去就是一嘴，师兄极力板住脸，释放属于长辈的威严，轻轻拍他嘴唇，说要掌嘴。

那晚梦中，林稚抓住师兄掌他嘴巴的手，用舌尖从师兄指尖舔到指根，师兄啊……

师兄。

林稚眼睫颤抖，轻声道：“我要去镇上一趟，你是跟我还是独自去找师叔他们？”

林十一甩着眼泪鼻涕：“不选！我都不选！我要你跟我一道去找师叔，禀报飞僵现世一事！”

林稚胸腔滚滚浓云翻腾而过，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当时对师兄这般，师兄也会如此刻自己一样厌烦吗？

如果是这样，师兄还是太好了，不像他——

林十一抱着自己被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不可置信地看向垂眸看他的林稚。

这个师弟，竟然以下犯上扇他脑袋！还不是玩闹一般，而是下了真力气！

“你！你你你——”

“走不走，不走再揍你。”

林十一站起时高出林稚半头，却丝毫没有占领高地，闻言梗着脖子，不想说话，也不敢揍回去。林稚武力远强于他，若不是因为这，他也不会死死缠在林稚身边。

眼见林稚甩甩手掌，略微仰头，那双水亮的杏眼眯成并不可亲的弧度：“装哑巴？你看我揍不死你的。”

话落，林十一猛地往外跑，林稚看他躲鬼一般的架势，把手掌在青衣上擦了两擦。不管林十一现在给自己收拾得再落拓，他还是难以忘怀第一次遇见这人，他朝自己喷出的那一口气。

臭死了。当时的林稚才是真真动了杀心。

林稚不紧不慢跟上那人脚步，最后直接跑起来。难以想象，那人这两天装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跑起步来却是飞快，林稚十分钟后才追上他。

林十一站定在南山的一个小斜坡上，要不是他停了，林稚少说还要再追他十分钟。

有些气喘，呼吸稳定下后林稚才发现背对他的林十一有些不对劲。上前一拍林十一肩膀，这人也没有反应。

林稚皱着眉头看他，只见这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的模样。

“喂，师兄你——”

林十一抬起手臂，指着不远处，斜坡下的某个被枝叶遮挡的地方：“师、师弟，你看那里。”

和缓的风擦过密林，簌簌声中，风声也被染上一丝利色，林稚眯眼看去，旋即，也如林十一一般，眼瞳睁到前所未有的大小，嘴唇因为过于惊恐而分开。

只发出倒错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