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要你们走了吗?”
“邵炎,你以为说出这些我就败于你之下?五百年前我是新君,你为负隅顽抗的前朝罪臣。五百年后,你依旧,不可能,比得过我。”
林子墨后脖颈猝然被切出一圈血线,同时,他听到林如琢重归不以为意的语调。
“你想跟长生种比命长吗?今天我杀了他,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他重新投胎成人。可是你呢?”
不怕死地贴住林子墨后脊,越过这人平直瘦削的肩头,看进邵炎眼底,满是挑衅。
“你是僵尸诶,都不用我出手,就会有大把大把的道长前来收你,你会杀人吗?你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啊,我等你再次被镇压的好消息。”
等他话落,邵炎不紧不慢问道:“说完了么?”
不得回应,利爪穿过林子墨肩头,直戳进林如琢口中,两根长指甲反从林如琢眼眶勾出来。
可林如琢还在笑,笑得含混不清,频频倒气,在他手中,一根极细极利的银线,在邵炎手下覆灭成灰。
邵炎一脚踢他到那具汽车残骸,他丝毫没被激怒,用着陈述事实的语调,说:“我不会让他死。我夺他一双眼睛,今天便还他一双。”
盘旋在山体上方的尖锐笑声猝然停下,半响,一具面容尽毁的身体扶着车身站起,嘴边还有忘记落下的微笑。
林如琢听懂邵炎的意思了,他要把自己一双浸淫尸气百年的眼睛换到林子墨身上。
身体在发抖,不知是不是因为脸上的剧痛。林如琢迈步向前,质问:“你疯了?”
林子墨也意识到有一种恐怖正在向他袭来,天眼闭合后,他面前是一片虚无,挣扎着要逃离邵炎桎梏。
他不要变成僵尸,他才不要变成那种东西。他还有师弟!师弟还要见他啊!
他怎么能变成一具僵尸呢!
“你放开我!”
“你给我把他放开!”
刺耳的吼声中,林子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揪出来一道从中脱颖而出的噗嗤声,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曾经,它就这样降临在自己面上。
林子墨方寸大乱,恐惧叫他口不择言:“师弟!师父!师叔——救我——我不要——”
他痛苦的呼喊在面上沾染尸液,灼出滋滋声响时戛然而止。
僵尸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在他的脸上,就在他的脸上啊啊啊——
唯一可以救他的,是那个男人。
痛苦叫人落地,林子墨咬住舌尖,将那个即将冲破齿关的称呼咽进肚中。
心胸都因为面部的异样翻滚,五脏六腑仿佛交换了位置,耳中涌出胆汁,眼眶叫嚣恶心反胃,至于心脏,它张开眼睛,越来越清明,越来越清明,看见面前的血窟窿。
邵炎对他微笑。
“你看,你的眼睛又回来了。”
林子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颤抖抖举起手,月光下,那是泛青的色泽,上面缠绕着难看的黑色纹路。
想大叫,可是,利齿碾过唇肉,有属于人类的血液,毫不留恋地离开这具躯壳。
远处的林如琢维持着伸手够什么东西的姿势,在目睹林子墨一瞬间的变化后,手臂垂落,面上的液体不知是泪是汗。
他喃喃着,似乎是自言自语。
满是懊悔:“杀了你,该杀了你的,我早该杀了你的……”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勉强站起身,面庞因为强大的自愈能力已经修复好一半。
半是俊美如神邸,半是恶邪如修罗。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漫出朵朵尖锐的花刺。
他拾起林子墨那柄被融化大半的铜钱剑,涣散着目光。
“但没关系,谁说僵尸没有灵魂,谁说僵尸死后不能再入轮回。没事的,没事的……”
邵炎并不阻拦他,只在林如琢手持剑柄,抵住林子墨后心,铜钱剑烧灼这个出世不久的小僵尸的皮肉,邵炎却是紧紧按住林子墨的挣扎,任他痛得嘶声叫喊。
有些事,做到绝处才能让他心死。
铜钱剑一寸一寸,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没入主人的身体。
不够,还不够……
林如琢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剑柄,力道之大,林子墨的身体吞没剑柄,而长剑另一头,带着林子墨的血,刺进邵炎体内。
“师、师叔……我疼……”
骤然松手,林如琢双膝磕到地上,仰头,林子墨在看他,那双被黑雾缠绕的眼,那两枚抵住下唇的尖牙,让他距离林如琢是那样遥远。
陌生的面庞。
一只大手盖住林子墨的脸,半点青白肉皮都不露出来。
不知何时,浓云消散,月光当头而下,洒在邵炎可憎的面上。
他向林子墨絮絮低语:“你的师父,你的师弟,你的师叔,他们不要你了。可是子墨,我要你,我可以永生永世伴你左右。”
从他眼眶处仍在不住流淌黑液,落到林子墨身上。
可是这时候,他不再觉得这道气息难闻,黑液也再无法将他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