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林子墨过于忧愁苦闷,不分场合四十五度仰头望天频率过高,趁着双休日随昇频频带他外出。
实际上林子墨是在为自己今后的细作生涯发愁,但随昇将这误解成了思乡之情,在林子墨面前更是温柔到了极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把苏旺叫过来陪他。
苏旺此人,虽然林子墨只跟他接触过两次,却不由从心里感叹这人真义气。
具体体现在索林无故出现,林子墨这边眉头稍皱,苏旺那边已经开始起身解狗链。每每林子墨问到兰殊近况,随昇就喉咙痒眼睛痒嘴巴痒故意打断,苏旺再来,在随昇的咬牙切齿下送给林子墨自己通宵抄录的兰殊日程计划。
林子墨再次看到苏旺,苏旺手臂上多出两道咬伤,一条腿也走不利索。
咬伤是因为那只被他解绳的狗是索林的,主人一笑,这狗便反身咬上苏旺。腿伤则是因为当时送抄写本时随昇频频甩他眼刀,苏旺被吓得一脚崴倒。
林子墨极容易被感动,这两件事下来,他看苏旺时眼中总含着泪。
“值吗?”他轻轻问。
苏旺一抹额头热汗,笑起来眯缝眼直接消失了:“这有什么值不值的,舅舅让我照顾你,我一定要让你高高兴兴的。”
随昇正从女佣手中接过果盘,闻言意味不明哼笑,把整个果盘放在林子墨面前。
林子墨精挑细选一块芒果,插好叉子递出来,随昇正要接,林子墨却手腕一拐塞进了苏旺手里。
苏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脸面通红:“不了不了,舅舅让我减肥!”
林子墨笑容温婉,苏旺口中的兰殊和他亲眼所见的有很大不同,一挑眉毛,眉间红痣也跃动着:“你舅舅很关心你嘛。”
苏旺直说是是是:“我舅舅从前最喜欢我了!”
林子墨笑着问他:“怎么是从前,现在呢?现在他不是最喜欢你吗?”
大男孩儿的脸忽然就更红了,粗实的手臂盘在膝盖上,声音小得不得了,说:“舅舅他、他现在最喜欢你啊。”
林子墨听清了,听清后笑得前仰后合,他真是没想到能从苏旺口中听到这个回答,这太匪夷所思了,他眼泪都笑出来了。
手腕支在额头,他缓了好久才用手指揩去眼角晶莹,有些气喘:“最喜欢我吗?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
他沉浸在“兰殊最喜欢他”的奇葩发言中,没意识到苏旺的不对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旺脸上的血色悉数退却,不大的眼睛因为惊悚瞪圆了。
他刚要说什么,随昇却轻飘飘看他一眼,那对冷眼像是要跳出眼眶黏来他身上,让苏旺一时之间钉在原地,只能看到随昇的背影。
他温柔地为林子墨整理领口,声音温柔:“到午睡时间了,我们上楼吧。”
林子墨摆摆手,他还在兴头上,还想跟苏旺聊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兰殊是怎么样的,在随昇看似温和有余地的挟持中,他只来得及告诉苏旺一句:“和你相比,其实兰殊对我很差的。”
苏旺愣愣看着林子墨被带走,直到客厅恢复寂静,有女佣上前“送客”,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腿在打摆子。
女佣带着叫人舒心的微笑送他到门口,一手递给他“少爷送的礼物”,边用着极低的音量警告他:“少爷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的。”
苏旺身子狠狠一抖,女佣这时已恢复柔和音调:“苏先生,车已经为您准备好,请您慢走。”
苏旺谢绝了随家司机的接送,他眼前阵阵发花,唯有林子墨后脖颈连接肩胛骨的片片红痕清晰醒目。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自己折腾出来的,联想到随昇故意为之的遮挡和警告,以及当初舅舅告诉他的“活着就好,其他的我不在乎”。苏旺后脊阵阵发寒,他难以想象,舅舅和舅妈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一只恶毒且强大的魔爪。
随昇……随家……
在他面前作威作福还不够吗,为什么舅舅那样的天才少年,兰家最后的希望,也要受制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落进别人手中受尽侮辱吗?
他之前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内情,他只是单纯以为林子墨这样的人,被随昇伺候也是应该的。
却没想到伺候是假,侮辱才是真的。怪不得被他单方面看见的林子墨眉宇间总是愁苦,见到他才会开怀,怪不得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舅舅,纵使再想念林子墨,却从不来见他。
今夜月明星稀,树影婆娑,苏旺站定抬头,视野之中是一望无际的盘山公路。
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猛然折身,即便要跟随昇撕破脸,即便今后再也不能活在随家笼罩的光环之下,他也要把林子墨救出来。
他已经背弃过舅舅一次,再也没有第二次当缩头乌龟的机会了。
只是……
在他猝然转身后,马路中央不是空无一物的。
男生穿着冲锋衣,脚上是苏旺在课外书上见过的作战靴,走路无声。
随昇双手插在口袋里,额发被夜间漉湿的水汽浸得如刀刺般尖锐,苏旺依稀看到他长睫下一对冷血动物般的竖瞳。
随昇不知已经跟踪他多久了,在他转身时却也没有躲藏的意思。
他只是轻轻踢开脚边一截断掉的树枝,树枝骨碌碌滚到苏旺脚尖,苏旺下意识后撤一步,听到他无波无澜的声音。
“你的死,可以换兰家近十年的扶摇直上。”
*
兰殊被急促的呼唤惊醒,呼吸急促,额前酸胀,他凝着晃动不止的天花板,许久才反应过来把他吵醒的是他正在疯狂搏动的心脏。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来,豆大雨点一颗接一颗往方格窗上砸,湿气似乎也透过窗缝漫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