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愿显出半分脆弱,强撑着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你是准备出去大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神经病?还是以为这样就算握住了我的把柄,准备用来威胁我?”
气氛忽地凝固,施霓等着徐鹤周生气,质问,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放在被子上的手忽然被人拉住,灼热的温度传到她的手上,她感受到自己被紧握了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施霓。”徐鹤周叫了她一声,语气复杂缱绻,施霓睫毛又颤了颤,听见他说:“抱歉,我竟然这么久都没发现你生病了,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施霓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徐鹤周,迎上他翻涌着歉意和愧疚,又那么温暖包容的眼神。
可是他有什么好愧疚?虽然她最近情绪不佳有他的原因,但她生病又和他没有关系。
是了,徐鹤周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温暖的明亮的,她不是也被温暖过,也被灼伤过吗?
“你生病跟你今天在雾山上说的话有关,对吗?”徐鹤周看着她问道。
不得不说,徐鹤周很敏锐,有那么一瞬间施霓竟真的想脱口而出,然而话到嘴边,还是欲言又止。
万一说出来徐鹤周对她有异样的看法怎么办?就像瀑布效应,她今天把自己的如此私密的痛苦的事告诉徐鹤周,万一未来徐鹤周拿着她的软肋当武器,反过来伤害她怎么办?
纵然她知道徐鹤周不是这样的人,但万一呢?
施霓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她好像完全丧失了相信一个人的能力。
施霓迟迟没有回答,徐鹤周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一直以来,很多事情你都不愿意告诉我,就像清瑞那时候。最近我常常在想,如果你愿意问问我,告诉我哪怕一点你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事情都不会发展成后面那样。”
徐鹤周语气感慨,说完便站起身,施霓看到他的动作,忽地慌了,下意识拉住他的手。
“你去哪儿?”
她不想一个人呆着,她想要徐鹤周留在这里。
徐鹤周对她的动作有些诧异,回答:“我不去哪儿,我去给你拿吃的,你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
“我不饿。”施霓摇头,依然没有放手。
徐鹤周从没见过施霓这个样子,像是坚硬的贝壳里忽然露出了柔软的一角,可以窥见她的部分真心。
他心软了一瞬,回握住施霓的手,继续道:“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是我没能让你相信我,我也有错。”
施霓心中震动,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她望着徐鹤周温柔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丝勇气。
“你还记得我在你面前第一次发病的时候吗?就是你淋雨找到我的那次。事后你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当年发生车祸时我也在车上,所以有PTSD。可这只是真相的一半。我没有告诉你,那天是我非要让她陪我去买东西,才会意外撞上了施弘新出轨,她才会忍不住跟上去,最后出了事故,一尸两命。”
徐鹤周震惊地看向施霓,施霓扯出一抹苦笑,眼中忽地流下一行泪。
“徐鹤周,当时她还怀着一个孩子,三个多月了,是我害死了她们。”
她的声音里满是悔恨和自我厌弃,徐鹤周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伸手试图擦去她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他紧握着她的手,像是试图给她一些力量,“施霓,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谁都没办法去预料未来。你不能一直自责,反而忘记了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
“可是徐鹤周,我经常能看见她,她是妹妹,她很不喜欢我。”施霓忽地说道,视线移向旁边。
只见施情面无表情的站在墙角看着她,依然抱着那个熟悉的绒毛玩具。
徐鹤周跟着她看过去,视线范围内空空如也。
他忽地想起,喹硫平很重要的一个药效便是抑制幻觉幻听等症状,施霓所说的妹妹,只是她的幻觉。
想到这儿,徐鹤周的心忍不住颤了颤。
施霓还在与施情对视,可忽地一道阴影落下,徐鹤周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她的整个视线立刻被徐鹤周清俊的脸占据。
“别看她,施霓。”徐鹤周拉住施霓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看我,感受到没,我才是真的,对不对。”
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仿佛世界正剩下他们两个,手中传来皮肤细腻的触感和温度,告诉她眼前的人是如此真实。
施霓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渴望,她想要徐鹤周留在她身边。
“徐鹤周,孙继找的那些阿姨做的饭一点都不好吃,做的桂花糕也不好吃,也不会帮我看资料,不会帮我买花……”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你要不要回来,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很多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施霓习惯了交易的方式,要给钱给好处,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是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徐鹤周想要什么了,她能用什么去交换让徐鹤周留下来呢?
她还有什么呢?似乎也只有钱了。
“或者你想别的什么,我一定也可以帮你,你知道的,我是施家大小姐啊。”施霓的语气竟然有些脆弱,她想了想,除了钱,她也就只有这个身份了。
徐鹤周下意识就要拒绝,但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施霓对他的需要,也忽然读懂了施霓的思维逻辑——
一个不会相信别人的人,在用一种她认为可靠的方式在挽留他。
他没有去追问施霓为什么要让他留下来,他能够感受到一些微妙的情感。
见徐鹤周长久地没有说话,施霓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有些慌张地继续。
“我可以为长想的事情跟你道歉,是我没有问过你的想法……”
然而话还没说完,施霓的手便被拉住,整个人被往前一扯,落入徐鹤周的怀中。
熟悉的草木气息瞬间习惯她的感官,他的身体炽热有力,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是从未有过的力度,让她产生一种自己对他来说也很重要的错觉。
相识这么久,这竟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拥有真心的第一个拥抱。
耳边是温热的呼吸,渐渐灼热她的耳朵。
“不,大小姐怎么会有错呢?是我的错。”徐鹤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埋在施霓的颈间说道。
是他没有发现她的问题,是他只顾着自怜自艾。
施霓愣住,她没有料到徐鹤周的反应,只听见徐鹤周说:“大小姐的命令当然要遵守,我愿意回去。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施霓问。
“去看医生吧。”
施霓身体微顿,她顺着徐鹤周的肩膀望出去,月亮爬升到枝头,孤寂地招摇。
“我会一直陪着你。”徐鹤周承诺。
“好。”良久后,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世界实在很神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施霓出身港岛,身处于鲜花,掌声和光环中,拥有世俗意义上的高眼界和上流地位,但也人心背离,于是长满尖刺。
而徐鹤周出生于西北大地,曲折绵延的群山造就了他人生的苦难,可同时也赋予了他坚韧不拔的品格,一往无前的决心,以及包容万物的慷慨。
以至于此时此刻,她的尖刺,她的脆弱,她的一腔七情六欲和愤愤不平,竟都能被他全然包容。
榫卯结构,不过如此。
至于那些始终未曾说清的事和心,就让时间,给予真心慢慢靠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