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哪怕是在最繁华的市中心，路上的车也不多，能开的上桑塔纳用得起大哥大的都是有钱人，所以过马路的时候是不用太留心的，毕竟满街乱窜的都是二八大杠自行车，脚后跟被绞进辐条里都能算是重伤，可偏偏那天，周围出了车祸。

不太清楚事情发生的具体经过，秦岳就只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然后路边的老式红绿灯就直挺挺的朝他栽过来了。

师父拉着他的衣领，把他给扯开了。

塑料灯罩炸了一地，有几块碎片更是直接飞到了秦岳敞着盖的可乐里，这下肯定是不能喝了。

马路旁边，一个黑色的板桑四轮朝天的翻在地上，A柱已经变形了，被挤爆了的车玻璃碎在地上，泡在一片猩红的血泊里，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

似乎每一个细节都在预示着今天的诸事不顺。

周围很乱，有看热闹的，有捂着小孩眼睛急匆匆避过人群回家的，还有一个路人正冲向树荫下的橘红色电话亭，要去叫救护车。

五年了，秦岳这五年来跟着师父跑过不少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各式各样的鬼，非复足下阿秦，所以他其实知道，那个看着顶多也就三十来岁的司机现在其实已经没了，估计再停个一时半刻，黑白无常就要来接人了。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没喊他走。

秦岳不清楚原因，但是这么多年来，师父每次帮人禳解都会很注意避开黑白无常，俩人要么早走一点要么晚走一点，总之不会跟这些家伙们打照面。

所以这是秦岳第一次知道，无常也可以是女孩子。

白无常扎了一个利索的高马尾，不爱笑，公事公办的，见谁都板着一张脸，只在走到秦岳的面前时，微微鞠了个躬。

秦岳拧着眉微微侧了侧身子，避过了这一下，他把剩下的半杯可乐放到了垃圾桶上，想不明白他们这种互不打扰的关系有什么好拜的，直到他反应过来了什么。

秦岳近乎慌张的转过了头，可惜，他的身后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秦岳不知道别人的出师是不是也这样，但是自打那天起，他眉眼低垂着接下了无数次无常的鞠躬，拿起了师父常用的那个罗盘，也不苟言笑的活成了那人的样子。

只是自打那天后，他再也没有迈进过这个在全国各地开得到处都是的洋餐馆。

毕竟来这儿的不是亲子就是情侣，他太突兀。

直到那天，他从医院里捡到了一个原本命不久矣的男人。

这下他们也可以成双入对了，于是秦岳几乎是一语成谶般的说，“您很吸引我”。

秦岳开蒙实在是晚，那些每天都在咒他早死的孤魂野鬼们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老师，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学东西算不上容易，什么都得慢慢教。

师父倒是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但是秦岳自己对此不满意，所以无师自通的就学会了笨鸟先飞。

可师父还是走了。

秦岳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总是觉得，我要是真能事事都做到最好，什么都不让师父费心，他应该就不会扔掉我了。”

可那时候秦岳也就才十五六岁，四舍五入换算下来，正是初高中最叛逆的时候，苏澈身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他可太知道那个年纪的学生能淘成什么样了，把秦越放在这堆精力旺盛的小年轻里面，听话、踏实、不跟老师顶嘴还知道主动完成作业，那绝对是可以媲美灵珠的存在了。

所以这句话苏澈问的真心实意：“你该不会是被你师父pua傻了吧？”

“……”秦岳沉默了一会，还是弱弱地辩驳道，“您别这么说他。”

有进步，好歹这次没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有了这破坏气氛的小插曲，秦岳终于不像刚刚那样，抱着苏澈就不撒手了，苏老师在挣脱出来了之后，又扭头开始往那个凤凰灯下面钻。

秦岳伸手去拉，被不留情面的拍开了。

“十六岁还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知道吗？”苏澈说完就后悔了，他跟一个文盲较什么真呢，抬头对上秦岳那副清澈又愚蠢的表情，只能换种说法，“你的监护人没有尽到抚养义务，直接把你放生了，并且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这是他的错，你明白吗？”

秦岳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苏澈下去后站在那个小土丘上，不太敢继续往前走了，他不知道那只诡异的能进山海经的玩意还在不在，可还不等他再做一会心理建设，他就直接被秦岳扛起来了。

不是那种扛麻袋的扛法，秦岳抱着苏澈的小腿，让人直接坐到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