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饶从来都不想执着地要什么答案,柳暮云若迟疑,他便不再追问。
只是还会难过,本来是没把这趟迷津城当回事儿的,却在发现柳暮云轮回后一点点赔上了微不足道的真心。
“幸好你还活着。”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
又很烫,被火堆散出的热炼化成金石。
“你跟着跳下来,不怕我为了活命,把你拖进水底么?”
“那就一起死吧。”
李饶带着笑,毫不犹豫便回答。
她皱了眉,推了半天没把人推开,“谁要同你一起死啊!”
他笑意不减,缓缓拍着她的肩背安抚,像要扫去死里逃生的阴霾。
李饶知道柳暮云害怕。
经年在刀剑无眼的江湖里求生,却还是那么怕痛怕疼。
“我说过我会救你的,你尽管去执剑握刀,不管多少回,我都会来救你。”
就像飞鸣山庄阴暗的地宫里,他偏偏触上了她的脉,沾惹了她的命格,哪怕隔了薄纱隔了药炉罐子,李饶也会精准认出她。
“就怕你医术不精,就像之前给我治伤的男弟子,我虽未见过他的样貌……”
柳暮云说着说着猛地噤声,她脑子忽而巨响,有个模糊人影竟与李饶交叠重合,渐渐拼成了同一个人。
那幅被她烧了的画像也清晰展现于前,画上只有一女子倚榻入眠,相貌姣好,神态却似亡者。
“我……”
而李饶就像预知一般提前堵住了她的话。
“商船之行你可有发现其他异常?”
柳暮云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水匪是冲着我来的,但除了曲家,我应该没有得罪过旁的人。”
她一个小小婢女,能得罪什么强豪要如此赶尽杀绝。
“若是为了曲秀茵那件事呢?”李饶坐到她身边,思索间问。
此事属实蹊跷。
“你放心,既是冲着你来的,那你坠江后生死不明,船上的邓娘子他们便不会有危险,何况还有贺文康和沈愫……话说你是给那位沈护卫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他对你忠贞不二?”
这人坚持了几句就没了正形。
到底是本性难移。
柳暮云推了他一把,“莫要乱说,他和我一样,是忠于整个邓家。”
他继续胡言乱语:“这沈愫长了一张好皮囊,武艺也不错,就是性子太冷,不招人喜欢……”
方才李饶揽住她肩背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她的紧绷,便想多说些玩笑逗她开心。
柳暮云却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说话,外面有人。”
他猝不及防,眼神落在她同变戏法般变出的匕首上,愕然问:“都脱成这样了,你哪里找来的武器啊?”
眼见柳暮云的巴掌又要落下来,李饶精准挡住了她手腕。
“那是阿冤,我命他去周边探查,这会儿应该是回来了。”
他边解释边将外袍披到柳暮云身上,对上她游移目光。她很少哑口无言,现下因错怪了李饶而不语,裹着衣衫像初入人世的幼兽。
不过也不怪她。
都怪李饶口无遮拦。
“阿闲姑娘!”少年跟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还套着船工的汗衫,抓住柳暮云的手乱晃。
“你总算是醒了,这几个时辰大人可急坏了,眉头就没松开过……”
“闭嘴。”李饶忙截停木沉冤,拍拍身侧,“快过来休息,再有一会儿便要天亮。”
“这山不偏僻,但如今是初冬,猎户们很少上山,假设邓娘子到馥州报了官,官兵们一时半会也寻不到这儿。”
木沉冤窸窸窣窣躺下,汇报探查的结果。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正好能让阿闲姑娘养养伤,不管策划水匪袭击的始作俑者是谁,总归是可以令他难安一阵子。”
闻言柳暮云便笑,李饶马上撇清关系,“这些可不是我吩咐的,是阿冤本就聪敏。”
三人围着火堆睡去,她浑身又疼又累,却难以入眠。
往日都困于院墙生活,现下倒让柳暮云想起在飞鸣山庄的点滴。她不知那山名何,处何地界,只知庄子外就是浩瀚林海,野芳纷扬,扑面来的不是胭脂水粉味,尽是山风。
她没什么可留恋,除了那个一直为她治伤的男弟子。
柳暮云在火苗的错影中侧身望向李饶,这人正仰面躺着,呼吸缓和,轮廓因夜而模糊不明。
就好像也在她眼前罩了层纱。
瞧见他略显紧张地号脉,听见翻找瓶瓶罐罐的声音。
落入轮回后,柳暮云时不时会想起他,会猜测他是否还在山庄,是否还为悬公子做事,医术有没有精进了些……
那颗颤动不安的心,终是慢慢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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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清醒时天大亮。
身边没了人,柳暮云第一时间记挂着郭鸿运的伤,确定他无事这才有些昏胀地走出石洞。
不远处有溪涧,木沉冤正练剑,立刻向柳暮云行礼。
“阿闲姑娘早啊。”
柳暮云想了想,问:“你可愿同我过几招?”
“自是愿意,我早就想向姑娘请教!”
她曾是春生楼的王牌,也是飞鸣山庄所有杀手的榜样。
柳暮云从地上拾起一截断枝,二人摆开阵势,任由晨露沾衣。
她无内力,但懂躲闪,能拆解招式,可少年虽有天赋,出招却全不求毙命,只想压制她缴械,留尽余地。
“你光有武形而毫无杀戮心。”
枝头点向木沉冤喉颈,少年自认输,就听柳暮云叹气道。
没有直取人性命的决绝,如何能击杀目标。
倒是李饶更适合,柳暮云这么想,他与木沉冤应做个调换才是。
“所以大人把我调入妙方殿,大概也是觉得我做不了杀手吧。”
少年收剑,盯着那溪水上漂浮的落叶。
“如果没有广霞观那场大火,我肯定是要读书考状元,大人也会习武上阵杀敌,我们都不会是今日之景。命运实在太古怪……”
让不该相遇的人相遇了,不该动心的人动心了。
柳暮云垂眸。
李饶一向利己谋算,怎会招来像木沉冤这般赤诚的少年。
“如今无事可做,我想听听你和李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