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人回去以后，关起门来跟家里人商量了半宿。
吃食是其次的，自家饿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多饿一顿，但是粮种是个大麻烦。有了银子才能买粮种。
可光是自家卖田，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祖宗牌位前头都抬不起头。但要是全村都卖，那祖宗也怪不着他了。
第二天一早，又分头去亲戚家走动。大福村的人七拐八绕的，差不多都沾着亲带着故，一家知道，就是几家知道。
有人不放心，特地去武成家去坐。
武成的手指已经好利索了，和李二狗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人来了，也不赶，招呼李二狗搬了条板凳让人坐。
来人在板凳上坐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跟武成没什么交情，他没少在背后跟着武成他阿哥阿嫂骂武成废物、累赘、吃白食。如今自家上门来探听消息，等于把从前骂出去的话又咽回来，脸上实在不好看。
他干咳了两声，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天气，又扯了两句年景，武成不接话茬倒是李二狗嗯嗯啊啊地应着，没让来人的话落空。
来人坐了一会儿，板凳还没焐热，自己先坐不住了，干脆把心一横，不绕弯子了，张口就问老赵家买田的事是不是真的，给粮食是不是足斤足两。
武成沉着脸，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劈，说：“红薯萝卜我都过了秤，只多不少。银子是四两，成色也好。”说着从屋里拎出半袋子红薯给人看。
武成这人以前在村里是个混子，游手好闲，没人瞧得起，也没人不怕。如今倒是收了心，想好好过日子。
老赵家给的那点红糖和鸡蛋，他记在心里，所以谁来打听，他都乐意替老赵家说几句好话。
“老赵家厚道。你们要是想卖田，找他们家，亏不了。”
有腿脚麻利的，三五成群地去了镇上打探消息，回来一说，镇上米铺果然没开门，别说卖田了，就是卖人的都不少。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的功夫，老赵家买田的事就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大福村。
老赵头又是一整晚没睡，在堂屋坐了一宿，烟枪抽得叭叭作响。
终于熬到了永昌四十年腊月大年三十凌晨，他摸出一根蜡烛点上，让赵老太把猪头煮了，又翻出一沓厚厚的纸钱，在祖宗牌位前头烧了，趁着村人没醒，提前给祖宗拜个年。
他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先交代了交代家底，又求祖宗继续保佑一家老小康健，最后特地补了一句，保佑大兰子在仙宫的机缘莫要断了，现在家里全靠大兰子撑着。
等赵兰兰扛着几千斤的玉米回来的时候，老赵头递给了她一沓纸：“大兰子，拿着。”
赵兰兰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沓田契。
她在仙宫学了不少字，不过大福村的字识得不多，可“田”这个字和仙宫的长得一模一样，她认得。
底下盖着红彤彤的官印，一张一张摞在一起，厚厚一摞。
赵兰兰瞪大了眼睛：“阿爷，这是田契？”
老赵头点了点头，凑过来，一张一张给她翻：“这张，是村长家的，一亩两分地，靠村东头水渠边上，浇水方便，多给了一两银子。这张和这张是一起的，是村头挨着大榕树的那片，有两亩呢……”
他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讲，哪块田在哪儿，挨着谁家，浇得上浇不上水，土是沙的还是黏的，说得清清楚楚。
“大兰子，这些都是你挣下的家底，你都要记住喽。”老赵头叮嘱道。
老赵家原先也就十亩田，赵兰兰数了数这一沓，加起来有二十一亩，再加上后山，大福村最富有的人家，怕是就数老赵家了。
赵兰兰笑得见牙不见眼，说着她的宏图大业：“阿爷，继续买，我要买一百亩，我还要买山，山上种果树，山脚种菜，都拿到仙宫去卖！”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这会雨停了，风刮过来，冷的人直打冷颤。
来换扫把的人家寥寥无几，老赵家送走他们，确认人都走远了，赵老太正张罗着要做吃起来香，但旁人闻不见味道的年夜饭。
这时，李秀的娘家人上门了。
李秀的大嫂一手搀着李老太，一手提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磨好的玉米碎。
李老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长短合适的棉服，上面落的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的。李家大嫂穿着比她大出许多的棉服，一看就是她男人的，袖口卷了好几道，肩膀塌着。
赵老太一向佩服这个亲家拾掇自己的本事，往常是看不惯的，如今见了倒是生出了几分亲切，笑着双手接过布袋，悄悄掂了掂，约摸有一碗的样子。放在赵兰兰没去仙宫的时候，够老赵家吃两天了。
赵兰兰刚带回了几千斤玉米，家里完全不缺这些吃食，老赵家现在都喜欢吃白米饭喝白粥，可赵老太心里还是高兴：“老嫂子，你说你，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呢？”
说完把袋子递给李秀，自己去堂屋捧着一大把红薯干：“快尝尝，这都是我们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晒出来的，你尝尝，甜得很。”
“不忙活了，我就是过来看看秀儿。”李老太连忙客气地推脱。
李家大嫂双手接过红薯干，眼睛忍不住往院里扫了一圈。墙边码满了柴火，几个小的穿着厚实的棉服，脚上蹬着合脚的棉鞋，在廊下跑来跑去，脸上红扑扑的。
赵老太连忙把堂屋的火盆搬过来给李秀，让她们回屋说说体己话。
李秀拉着她娘一进屋，眼泪就下来了：“阿娘，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阿爹还好吗？你们回来多久了？家里有吃食吗？”
李老太还没说话，李家大嫂把套在布鞋外面的草鞋拖到房门口，连忙说道：“秀儿，逃荒哪有不苦的？你拿回来的粮食我们可都是省着给阿爹阿娘吃了的。”
李老太悄悄打量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