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两路,各出三支精骑。”她吩咐秦牧,声音极稳,
“一追,一伏,一抄。不许他们回去一个成建制的把式。
逃不尽的,也要叫他们一路上,没有一村能歇脚、一井能饮水。”
秦牧领命去了。
数路伏兵撒出去,追了数日。
西夏、契丹残兵,有的死在隘口,有的死在河谷,有的死在一片连着一片荒地上。
显然,这是□□早备好的。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一战。
几日后。
风小了些。天也高了。雁门关外那片染过血的黄草地,夜里结了薄霜,白日里又被日头晒化了,淌成一层湿印。
□□回到自己营帐时,天已经擦黑。
她是拖着身子回来的。
这阵子,她白日里调兵,夜里看舆图,一碗粥能放到凉透。
她进帐之前,先站了会儿。不是歇,是习惯了。总要先把帐里帐外,拿神识扫一遍。
“今日如何?”帐里传出一个清清淡淡声音。
帘子一掀。
灯下,李纾一身男装,石青色直裰,腰束素绦,正提壶倒茶。
案上一只小炉,水刚沸,一缕白气直往上冲,在灯下散开。
她听见脚步,也不回头,只把那只粗瓷盏推了推。
“…宝儿。”□□站在门口,声音低哑。
她两步过去,一下把人搂进怀里。脸埋在李纾颈侧,鼻尖抵着不动。
李纾任她抱着。手里壶还提着,等了一息才轻轻放下,回手拍她的背。
“回来了。”她说。
“姐姐…”□□声音闷闷地,压在衣料里,发不出整调,“你真狠心。”
李纾叹口气,拍拍她背。
“我们说好的。”
“你比我狠心多了。”□□哭得抽噎,肩头抖得厉害,像个迷失又找着家门的孩子。
李纾没说话,任她抱着。
等她哭得缓了些,气匀了,这才拉着她坐下,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擦泪。
擦了两下,又倒了茶,就着杯沿,一口一口喂她。
“都过去了。”她一边喂,一边搂着她肩,低声道,
“如今尘埃落定。你捉了三个皇帝。”
□□摇头。
她把茶盏捧在手里,却不饮,只低着头。
“娘子,”她说,“等战事一过,咱们就走罢。”
“嗯?”
“我真想把他们都屠了。”她说这话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那双眼亮得吓人,
“我压不住心里那口气。我怕再忍下去,连结丹都要受影响。”
李纾望着她,
“如今有了这遭事,你跟赵璟因果清了?还是纠缠更深了?”
□□听她这样说,心里那口气,忽然落了下来。
她才把手中那盏茶一饮而尽。
饮完了,她两只手扶住李纾肩,仔仔细细看她的脸。
灯下看人,眉眼都软。
可她还是看得很仔细,一毫一毫看过去。
看那双眼睛是不是真的、是不是鲜活,鼻梁、唇色,那段雪白颈项。
“你低些。”她说。
李纾知道她要做什么。扬起脖颈,把那段颈子送到灯下。
□□伸手先解开她领口。
白纱解开,便是一圈缠在颈上绷带。
绷带有些旧了,边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暗红印子。
□□一圈一圈解下来。手是抖的。
绷带解尽,底下那段颈项光洁如玉。连皮也没破。
她手指贴上去,在温热细腻上头,一毫一毫摸。
摸过左,摸过右,摸到后颈,又从后颈摸回来。
“…真的。”她说,声音是哑的。
“真的。”李纾应。
她被□□手指弄得有些发痒,忍不住缩缩脖子,推她一下,
“本就是障眼法。那把破刀,伤得了我么。连皮都擦不破。”
□□不理会,又把脸凑过去,唇贴在颈侧,蹭了蹭,轻轻摩挲。
像一头在谁怀里受了惊的兽,非要一寸一寸闻过、触过,才肯信自己站的地方是实的。
李纾由她蹭着。
好半晌,□□才把头搁在她肩上,哼了声。
“那日…真真切切看你往那刀上撞。血喷在我脸上。那一刻,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低声说。
李纾抱着她,手在她背上慢慢顺。
“姐姐,以后我再也不要经历这些。即使知道都是假的。可我受不了,真的看不得你倒在我面前,我会疯的。”
□□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眼泪把李纾肩上衣衫洇了一片。
李纾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处。
…………………
这场战事,前前后后延了几个月。
宋军一路向北,把西夏与契丹并吞去的那些地,一片片收回来,连幽云余下三州,也一并拿下。
边地从此北推出一大截。
朝廷上下都动起来,文臣一批一批往外调,去办新收之地的事。
□□带着大军,押着两个皇帝回汴京时,眼看就要过年了。
这个年,汴京城里是欢欣鼓舞的。
不只是城里,整个大宋,都觉扬眉吐气。
这回不但俘了两个皇帝,还收回百年前失地,边关一朝推到更北边去。
御街上挂着新灯。卖菱角、卖新藕、卖蜜渍果子的挑子一路排开,铜盏碰得叮当响。
皇城角楼上的灯,一串一串垂下来,照得琉璃瓦是暖的。
□□进城那日,走过御街,前头的兵一排一排开道,后头跟着凯旋的军。
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认得她的,在人群里低低喊“长公主”;不认得的,也跟着喊。
她坐在马上,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不打伞,也不披功臣该披的彩。
她只觉这一路灯火、这些人声,闹得她有些发晕。
西夏国主和耶律洪基,被软禁在一处极隐秘地方。
至于赵璟。
如今朝堂上那个“赵璟”,是李纾手里那具傀儡“李枕”。
“王栀”在半年多前被人暗算,李纾顺势收回李枕,让王栀真正死去。
这次,李枕正好用在扮“赵璟”上头。
那一张脸、一身仪注、一应口音,扮得连近侍都看不出破绽。
真的赵璟,被软禁在后宫一处偏僻宫殿里。朝里的事,一件也过不到他手上。
这一局,收得干干净净。
除夕前日,□□进宫。
她走的是后宫西边一条极僻静的路。
路两旁没什么灯火,只有几盏冷灯挂在廊下。积雪未化,踩上去咯的一响。
那座宫殿在最里头,院中一株老槐,枝干都枯了,黑黢黢伸着。
门口两个内侍,是□□的人,认得她,忙垂手让开。
□□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赵璟坐在窗下,披着旧棉袍,面前一炉炭,火不旺。
他早没了当皇帝时那副气势。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阿姐。”这声,是哑的。
□□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炉炭。
“玉儿…还好么?”他问。
□□冷哼。
“托官家的福,玉儿好得很。”
赵璟低下头,苦笑。
“我是鬼迷了心窍,那不是我本意。我没想真伤她。”
“马后炮的话,就甭说了。”□□道。
她看着炉里那点火,看了会儿。
“大宋江山还是你的。不过得等我收拾完了。算是了结咱们姐弟这场因果。”
赵璟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
□□站起身。
她没有再看那炉火,也没有再看那人。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赵璟。”她说,“以后你跟我便是陌生人。”
帘子落下。脚步渐远。
离开后宫,□□往乾元殿去。
殿门里头,穿常朝服的人,正伏案看折子。
那人抬起头来,眉眼、神气,与方才屋里那位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里,那一线冷冷的光,是“赵璟”眼睛里没有的。
那人望着她,轻轻笑了笑。
那是李枕。
□□在丹陛下站住,仰头看着假扮赵璟的人。
「如今,这椅子还是那把椅子」
殿外,风卷起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