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吼声歇下。□□缓缓抬起右手。
万军顿寂。连风声都像退了一线。
契丹阵里,有人扬声笑了。
“安将军,大宋战神原是位女子。”
□□看过去。马上一人,锦袍铁甲,颏下短髯,眉锋极利,正是耶律洪基。
她只淡淡道:“耶律洪基,你话真多。”
满场静了静。
她声音不高,却不知怎的,一缕一缕送到两军阵前,连最远的后队都听得清楚。
“要战便战。”
她顿了顿,那半旧白袍袖子在风里一荡。
“我大宋儿郎,怕了你们不成?”
她话音一落,宋军前排那些兵,齐刷刷拿刀背撞向盾牌。
“嗵—嗵—嗵—!”
“不怕!不怕!不怕!”
一声压着一声,撞得平地都发颤。
□□这才回头,环视自家阵前那片黑压压的人。
“听到了么。”她说,“大宋儿郎,面对侵略者,从来不会手软。今日,就让你们有去无回。”
耶律洪基面上笑容收了。
“晋国长公主,”他扬声道,“放硬话谁不会。眼下你是砧板上鱼肉,却不自知。”
□□挑了挑眉,不答。
耶律洪基却摆了一下手。
契丹阵前的中军令旗一动,他的声音又起,这一回,是朝着宋军那片说的:
“你们大宋皇帝,跟我们约好了。只要留下这位长公主,幽云十三州原样还我们。”
这话出来,宋阵哗然。
几万双眼睛,先看长公主,又看中军那面龙旗,最后看着龙旗下那位皇帝。
赵璟心下冷怒,直冲上来。
他万没想到在这个当口,耶律洪基当面挑拨。
「契丹人果然会挑拨离间」
他一带马,抢出数步,声音也拔高:
“契丹人到是会挑拨离间。朕与长公主,岂是你能挑拨的!”
话犹未落。
“嗤…”
破空声起。一箭,直射□□后心。
“嗤嗤嗤嗤…”
紧跟着一箭接一箭,五箭连发,都走的是□□背心、颈侧、腰肋这几处,又快又熟,是硬弓强弩手笔,分明是内行。
眼看箭到。
□□没有动。
她只是冷笑了声。
那五六支箭,射到她身后一步之地,忽然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幕,齐齐一顿,失了势,“嗒的嗒的”,纷纷落在她脚边。
全场鸦雀无声。
□□身子一晃。旁人只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时,她已从千百人里,拎了一人出来。
那人手里还攥着一张硬弓,人被拎在半空,两只脚蹬了两下,但始终踏实不得。
□□随手一掼,将他掼在地上,剑光一闪,已刺穿他心口。
杀完人,她并不没把剑收回鞘里。
她就那样提着剑,抬起头,望向中军那面龙旗,望向旗下的赵璟。
那放冷箭的人,站位正在赵璟左后方,离他也不过十几步。
箭从宋军里射出,射的分明是□□。
耶律洪基和西夏国主一起大笑。
“长公主,看见了吧?”耶律洪基扬声道,
“赵璟,是要制你于死地。你不如来我契丹,嫁我做个皇后,我二人并力,把这大宋取了。
往后天下,咱们共坐;这江山,传给咱们孩儿。”
赵璟气得浑身发颤。他红着眼,忽而望着□□,哑声道:
“阿姐…你看看,那马车里是谁。”
旷野西角,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寂然无声。
帘子挑开了。
赵玉儿一身素白,风一吹,衣袂贴住瘦削的肩。
她被人逼着下了车。
□□看得呲目欲裂。
玉儿颈间,横着一把刀。
握刀那内侍极是聪明,整个人缩在玉儿身后,只露出一只手、半把刀锋。
□□看得分明:那是赵璟身边心腹。
「好一个赵璟,到这一步,他是想让我把命留在这里」
她反而平静下来,一声不出。
身影已向马车掠去。
李纾看□□快速靠近。
她没有等,忽然整个人往前一倾,往刀锋上撞去。
“噗”一声轻响。
当□□赶到刹那,一股温热东西,猛地喷了她满脸,是血。
□□眼睁睁看着赵玉儿在她面前,缓缓倒下去。
风把衣袂吹起来,又落下。
握刀那内侍也惊呆了。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自己往刀上撞。他手一松,刀“当”地掉在地上。
赵璟更是怔在马上。
他从没想过,赵玉儿会如此刚烈,会自己了断。
那一瞬,他脑子里只余一片白。
「完了。我跟阿姐之间,真成生死大仇,再也挽回不得了」
□□呆呆抱着软在地上的赵玉儿。
血从她脸上、手上往下滴,滴在玉儿那件素白裙衫上,一滴一滴,开出一朵朵深红的花。
内侍看她怔住,悄悄往后退。
退了半步。
□□忽然起身。
她起得极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一掌拍出。
那内侍连哼都没哼一声,人已向后飞出丈余,撞在地上,当场毙命。
□□红着眼,脸上都是戾气,站在原处,胸脯一起一伏。
她转身,弯腰,把赵玉儿小心翼翼抱起。
她抱得极轻,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她走到那辆青帷马车前,把赵玉儿轻轻放进车里,
替她理了理散开的鬓发,又替她把衣襟拉平。
做完这些,她背对着三军,站了半晌。
宋军、契丹、西夏,十余万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
□□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出现在契丹中军之前。
耶律洪基只觉眼前一暗,颈上一紧。
压在肩上,那件沉甸甸锦袍铁甲,忽然轻得像件纸衣。
他一双大手去掰掐住他喉咙那只手,竟掰不动分毫。
他张口,“救”字还没出,人已被拎离了马背。
契丹军中顿时大哗,数百亲兵扑上来,扑到一半,又生生停住,皇上脖子在人手里。
□□看也不看他们,把耶律洪基提在手里,像提一只小鸡。
她再一闪,已到西夏军中,一手抓住西夏国主,一手仍提着耶律洪基。
一手一个。
她回到大宋中军之前,把两个皇帝往赵璟马前一掷。
她抓着这两个人,像抓两只小鸡,回身一掷。
“扑通”“扑通”两声,两位皇帝一前一后,被扔在赵璟马前。
赵璟僵在马上。他看着眼睛赤红的□□,心里那点底气散了。
「这般武功」他想,「两个皇帝,一瞬之间就被她擒了。她若想取我性命,我又算得什么」
□□抬起头,看着他,忽而笑起来。
那笑,静得怕人。
“赵璟。”她说,“你不是要建千秋伟业么?我成全你。
如今西夏、契丹两个皇帝都成了俘虏,你的功业,成了。”
赵璟望着她那副平静模样,心里更怕了。
她太平静。
…………………
西夏皇帝和耶律洪基被擒,前后不过几息。
三方人马,都还没回过神来。
等回过神,宋军先动了。
雁门关守将秦牧,第一个催马杀出。他这声号令,把整座雁门血性都点着了。
宋军喊杀,漫山遍野压上去。
西边、东边、中间,三股人马霎时搅在一处。
刀对着刀,矛对着矛,蹄声、喝声、刀刃交击之声,撞得空山嗡嗡响。
这场厮杀,整整打了一日。
契丹与西夏骤然失了皇帝,阵脚先自乱了。
宋军在□□调度之下,一队一队换、一路一路碾,竟占了上风。
及至天色将暮,两家兵卒无心再战,纷纷往北逃。
□□立在关楼上,一手按着墙垛,看着漫野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