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下眼珠提溜转的狼扔回狼窝,从房中取出一条薄毯,带上院门回到廊下。
倚在美人靠上的女郎双目轻阖,呼吸悠长。
李无晦抖开薄毯披在她肩头,俯身时,女郎的呼吸停滞了。
他侧首看向悬黎,口鼻间了无生气,颈间脉搏也停了。
不过片刻间,悠长的呼吸声又再次出现。
李无晦眉头微皱,干脆落座守在女郎身旁。
悬黎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像起初那样气脉断绝的瞬间,少说有七次。
女郎悠悠醒转,拉起滑下的薄毯,打了个哈欠,见李无晦还在身旁,才算彻底清醒。
此刻,她的呼吸又变回往常那般节律相近的样子。
不知为何,悬黎最近似乎格外好睡,濯雨说这是秋乏,可如今不是已入冬了吗?
“醒了便回东院吧,晚间起肃风,睡在这儿容易着凉。”
悬黎轻嗯一声,把毯子团在一起,塞到李无晦怀中,拖着步子走了。
李无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头一次生出难以捉摸之感,世上真有人能在生死之间徘徊吗?
怀中的薄毯沾染了女郎身上的冷香,此刻正缕缕钻进李无晦一呼一吸间。
他握紧薄毯,一瞬又松开,不再多想。
–
夜半时分,鸱鸮的呼春声咿唔绵长。
树上的濯雨疑惑睁开双眼,拉出脖间青铜哨,少时,又是一阵鸱鸮低鸣。
屋内悬黎翻了个身,用软枕压在耳边,正要再次阖眸时,忽又掀开被褥,往屋外去。
几息间,便寻到声音来源,连蜷身影轻似梦,玉匕已抵在来人喉间。
男人轻笑着推开颈间寒刃,俯身向女郎行了一礼。
“少巫饶命,我不过想逗逗那个小孩儿罢了。”
玉匕收鞘,悬黎望向眼前男子,高鼻深目,俨然一副异族模样,偏又穿一身圆领袍,发束玉冠。
他整了整袍衫,弯起一双狐狸眼,“久未归荆山,竟不知连少巫都叛逃了。”
他像是忆起了什么旧事,用手在胸膛下方比划,语气感叹,“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这呢。”
悬黎转头就要走,送了他一句临别赠言:“为老不尊的狐狸精。”
“为老不尊的狐狸精”抬起袍袖拦住她去路,“诶——先别急着走啊,我听闻长阳夫人可是下了追尸令,你可知追的是谁?”
他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观察悬黎的反应。
悬黎脚步微顿,抬眼正视他,露出一个笑,话语间依稀可见一颗森白虎牙。
“安逸,你是不是活得太安逸,嫌命长了?”
男人一见她这熟悉的表情,立马收起嘴边的笑,仿若此前挑衅的人不是他。
“长阳夫人的追尸令已送到各道云中客手中,亏得陇右是我坐镇,不然你的踪迹早被呈到她案前了。”
自出山,悬黎一直没过问荆山上下如何了,也不曾探听长阳夫人的反应。
而今才从安逸口中得知,她母亲竟给她下了追尸令。
她自嘲般笑了笑,事到如今,母亲也只认为自己是逃亡之人,又或者是她掌中一具行尸罢了。
安逸从玉带上取下一节竹筒,递到悬黎眼前。
“小祖宗你也真是大胆,居然堂而皇之住到了军使府邸,拿到追尸令的时候,我还抱着一丝侥幸,今日在东街看到你和那军使同进同出,真真把眼珠子吓掉了。”
悬黎接过竹筒,很轻,摇了摇,又有响动,疑惑的眼神望向安逸。
安逸努努嘴,“这里面写了如今十道拿到追尸令的所有人,荆山在陇右的云中客只我一个,你也是赶巧了,只要不出陇右,暂时就没危险。”
说罢他又补充道:“不过你母亲还另派了人出山,说不定哪日就寻上门来了,你不若跟我去西域躲躲。”
悬黎打开竹筒,扫过纸上人名讳,摆了摆头,“我能躲一时,还能躲一辈子吗?”
看完后她又开口道:“我近日要北上一趟。”
安逸点头,“北上好啊,那里没荆山的人……”
“不对!眼看着北地就要打仗了,小祖宗你去凑什么热闹!”
他急得跳脚,一把薅住悬黎的袖子。
悬黎嫌弃地扯回袖子,“你接着嚷嚷,把巡夜的兵士喊来抽你鞭子,你就好过了。”
安逸压低嗓音,“你北上干嘛去?”
“放心,我只是去做桩交易,钟忌和濯雨会跟着我的。”
悬黎的安慰对安逸来说,聊胜于无。
“想当年你才那么一点大,爹死了,娘不管,我一口奶一口汤给你喂大,现下你翅膀硬了,把你奶爹丢下,要去送命,我怎么能放心?!”
悬黎听他又翻老本,被他吵得心烦,“不放心就跟着我一起去。”
安逸瞬间收起那根本没流下的眼泪,“行,到时候我会紧紧盯着你的,免得你做傻事。”
现在到底是谁在做傻事,悬黎又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为老不尊的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