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一连跑了数日的马,心头兴味总算消下几分。
再一个,昨夜三更时突降急雨,骤然而至,倏忽而停,雨水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泛起浓烈的土腥气。
行动间全是带起的泥点子,悬黎喜洁,便也不乐意出门。
边塞的雨与山南的截然不同。
山南本就阴雨连绵,到梅雨季时,便霉潮入室。
更不必说荆山内,必是雾气缭绕,悬黎的藏玉阁建在近峰顶处,一至雨季,寒气丛生。
绵绵冷雨打在瓦缝间和石叶之上,她常倚在窗边的躺椅上观雨。
山内的雨季总是格外悠长,兄长有自己的事要忙,母亲轻易不出长阳宫,诸如濯雨这般贴身随侍也得守长阳夫人的规矩。
所以,藏玉阁内总是寂静无声的。
雨打落叶的沙沙声,便是悬黎闭上眼感知到的一切。
悬黎睁开眼,此刻,她已不在那座山中楼阁,而是千里之外的黄沙边塞。
李无晦这座府邸倒是修得颇有意趣,不似他本人利落干脆。
宽阔的廊庑幽长,绕着一处石园,园内都是李无晦外翁早年间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太湖石。
还引了活水凿池,不过现下已冰封。
若是夏日,还能见到荡漾的池水湃在太湖石的孔洞间,引起阵阵空鸣。
悬黎今日只着一件大袖衫,形制不似时兴款式,倒颇有几分楚人遗风。
掌宽的腰封紧束,掐出袅袅细腰。
她此刻侧身伏在美人靠上,一头乌发只用发带束在脑后。
“出来吧,你兄长今日不在。”
廊柱后走来一个少年,除了李无恙又能是谁。
悬黎侧头看这个眼中既有好奇又有探究的少年,下巴微抬,示意让他坐。
李无恙在隔着女郎两臂远的位置坐下,一副想说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女郎轻灵的声音又响起:“你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无恙在府中都要憋坏了,这下有人与自己搭话,立时打开了话匣子。
“大概是个可靠又沉稳的人罢,见过他的人皆言李家元郎年少不凡,是不世之材,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可靠的兄长,耶娘也从不求他立大功,只望他平安。”
说罢,他又看向心不在焉的女郎,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
“那你与我兄长是如何相识的?”
悬黎想起在雪地里初见李无晦的画面,的确是个可靠的男人。
开口时却说:“你兄长见我长得美,便直接将我掳上马带回来金屋藏娇了。”
李无恙讷讷张嘴:“兄长竟是这样的人吗……”
悬黎见他如此轻易便上当,笑弯了腰。
“逗你玩罢了,萍水相逢,他带了我一程,也算是救我一次。”
话音刚落,悬黎突然发现这账也没那么好算,李无晦的脊骨和赫连斐的人头换她上天女岩,可李无晦救自己这一次又该如何算。
等到取完脊骨,世间便不再有李无晦这个人了,只有一具叫李无晦的尸体。
那时还有什么恩仇回报,自己岂不是欠了他的。
想不出两全方的悬黎苦恼地趴在栏杆上,耳边是叽叽喳喳的少年,他还在说自家兄长如何厉害云云。
“有酒吗?”女郎突然问道。
“兄长说我现下还不能饮酒,他自己也不爱饮,府内无酒。”
“若我能弄来,你陪不陪我喝。”
悬黎看少年扭捏的模样,分明是想喝,开口劝道:“晨间我就听到隔壁院子的动静了,你兄长有事,今夜不归。”
少年心动了,比着指尖,小声说:“那我就尝一小口。”
悬黎见有人陪自己喝,高兴地点地翻出府直奔酒肆。
李无恙看她翩跹的身影,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女郎是飞出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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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已是宵禁时分,一队人马自南城门鱼贯而入。
李无晦本想就近去赤水营,最终还是跟辛铁虎交代几句,扯马往城东府邸去了。
一进门入了廊下便是沁鼻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