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
洋娃娃的玻璃眼睛静静望着她。
伊芙琳喉咙发紧。
“它哭了。”
主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伊芙琳眼底终于泛起水光。
“我告诉父亲。父亲说,那是坏东西,让人把它锁回去。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它。”
维克托冷冷道:“因为它本来就该被锁着。”
姜无忽然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断手杖。
断裂的黑曜石杖首滚到维克托脚边。
维克托下意识后退。
姜无看他:“你很吵。”
维克托脸色难看。
小满抬头,很认真地接话:“还很坏。”
阿铃小声补充:“也很怕。”
唐绯啧了一声。
“童言无忌,刀刀见血。”
就在这时,庄园外传来第三次马车声。
车轮碾过碎石路。
吱呀。
吱呀。
像什么东西绕着庄园缓慢行驶。
裴星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难得没有玩笑。
“沈哥,外面不对。”
许惊鸿紧接着道:“黑马车绕庄园一圈,所有外门都出现死者影像。唐绯,我需要你把红线往温室方向压一寸,那边有门要开。”
唐绯没再调笑。
她抬手,红线从袖口飞出,穿过窗缝,钻进红雨。
“接。”
庄园外,许惊鸿站在雨里,黑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一手扣着银钉,一手接住唐绯递出的红线,动作利落,眉眼冷艳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裴星野撑伞站在她身侧。
他的手背已经被红雨烫出几道痕,却还笑了一下。
“惊鸿姐,这算不算我们第一次跨国合作?”
许惊鸿冷冷道:“你再废话,我把你跨国送回去。”
裴星野立刻闭嘴。
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唐绯听见通讯里的动静,低笑一声。
“这小狗还挺护主。”
裴星野:“我听见了!”
许惊鸿:“他不是狗。”
裴星野刚要感动,就听许惊鸿补充:
“狗比他安静。”
裴星野:“……”
主厅里,紧绷的恐惧被这一句短暂撕开一点缝。
可很快,楼上响起了脚步声。
哒。
哒。
哒。
不是成年人的脚步。
是小孩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主厅所有人同时抬头。
二楼回廊上,不知何时站满了孩子。
那些孩子穿着旧式病号服,赤着脚,脸色苍白。有的眼睛完整,有的少了一只眼,有的眼眶被黑布蒙着。他们安安静静站在栏杆后,低头看着主厅里的大人。
没有哭。
没有喊。
只是看。
这种安静比哭声更恐怖。
因为那眼神不像鬼怪害人。
更像一群等了太久的证人,终于等到庭审开场。
阿铃抱紧洋娃娃,声音发颤。
“他们来了。”
沈鹤辞问:“来做什么?”
阿铃听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声音,轻声道:
“来听大人认错。”
维克托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难听。
“认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发丝凌乱,脸上那点绅士体面彻底没了,“你们以为认错有用?他们已经死了!死了一百多年!阿什伯恩家族靠那些数据、那些档案、那些秘密撑到现在。你们今天站在这里,哪一个不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
他指向马蒂亚斯。
“赫尔曼想要专利。”
又指向沈鹤辞。
“沈氏也想要专利。”
他看向玛格丽特。
“律师想要佣金。”
看向信托代表。
“资本想要收益。”
最后,他看向伊芙琳。
“你想要干净的名声。”
维克托笑得近乎疯狂。
“谁比谁干净?”
没人说话。
因为这句话太难听。
也因为它并非全然没有刺中某些东西。
人性的丑恶有时候不在杀人那一刀上。
而在看见血以后,仍旧先盘算自己会不会被溅到。
姜无忽然觉得烦。
她抬眼看向二楼那些孩子,又看向主厅里这群活人。
“那就一个一个认。”
她声音不高。
却让所有门后的敲击声同时停了。
维克托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绯也看向姜无。
这一瞬,她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出来。
这个国内来的高危异常顾问,到底是谁?
姜无没有回答维克托。
她只是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会意,翻开阴账。
银灰魂眼亮起,淡金账纹铺开。
“黑荆棘庄园红雨夜阴账,临时开册。”
他声音温和,却像从阴间判案台上落下来。
“第一笔,维克托·阿什伯恩,隐瞒门契,转嫁祭品,重启旧档案,拟以合同形式转让黑门债。”
维克托脸色骤变。
“你没有权利——”
姜无抬手。
主厅尽头,一扇门轰然关上。
维克托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长生继续:
“第二笔,玛格丽特·格雷,销毁未登记儿童死亡证明,协助旧档案封存。”
玛格丽特闭上眼,泪水终于落下来。
“我认。”
这两个字一出,二楼回廊上,一个少了一只眼的小男孩轻轻歪了歪头。
他胸前挂着一块木牌。
Thomas Reed。
托马斯·里德。
玛格丽特看见那块木牌,整个人像被抽空,跪坐在地。
“对不起。”
顾长生写下第三笔。
“赫尔曼医疗集团,接收来源不明神经反应样本,未尽审查义务。”
马蒂亚斯脸色铁青。
很久后,他低声道:“我认。”
艾琳娜眼泪滚下来,却跟着说:“我也认。我参与过分析。”
二楼那些孩子依旧没有说话。
可主厅里的红雨,似乎轻了一点。
沈鹤辞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红衣女人没有急着杀维克托,不是因为她不恨。
是因为她要所有活人亲口把罪说出来。
她要的不是一场暗处的复仇。
而是一场所有人都无法闭眼的审判。
姜无显然也明白了。
她看向窗外。
红衣女人站在黑马车旁,撑着伞,空洞眼眶里流着红雨。
她像一位没有眼睛的旁听者。
等了百年。
终于等到活人开口。
就在这时,二楼回廊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小。
像小女孩躲在旧仓库里,压着嗓子笑。
所有孩子都没有笑。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二楼尽头。
那里通往画像仓库。
洋娃娃在阿铃怀里剧烈颤抖。
它细小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不是孩子。”
阿铃脸色白了。
“她说,仓库里那个不是孩子。”
姜无抬头。
二楼尽头的黑暗里,一个穿白色蕾丝裙的小女孩慢慢走出来。
她怀里也抱着一个洋娃娃。
和阿铃怀里这只,一模一样。
金色卷发。
蓝色玻璃眼睛。
白色蕾丝裙。
只是那个“娃娃”的眼睛,是活的。
它趴在小女孩怀里,缓缓眨了一下眼。
维克托看到它,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不可能……”
伊芙琳声音发抖:“那是什么?”
顾长生的魂眼骤然收缩。
“不是孩子。”
“是吃人的门学会了装成孩子。”
二楼那个白裙小女孩抱着娃娃,歪了歪头。
她没有看维克托。
没有看沈鹤辞。
也没有看姜无。
她看向阿铃。
然后用一种甜得发腻的童音说:
“你听得见门。”
“那你来替我开门,好不好?”
阿铃浑身一僵。
小满立刻挡到她身前。
他抱着豌豆射手,小脸绷紧。
“不好。”
白裙小女孩慢慢笑了。
它怀里的假娃娃,也跟着笑了。
下一秒,二楼所有画像的另一只眼睛,同时睁开。
不是人眼。
是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