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那个,不是我的眼睛。”
洋娃娃说完这句话后,主厅里安静了很久。
它的声音太小,太涩,像瓷片彼此摩擦出来的一点细响。若不是阿铃抱着它,若不是整座黑荆棘庄园此刻都在红雨里屏息,恐怕没人会相信,一只被摆在餐车下的旧洋娃娃,竟然真的开了口。
维克托的脸色却比任何人都先变了。
他原本瘫坐在地上,银灰色头发散了一缕,手杖被小满掰断,藏在杖首里的那枚干枯眼球也已经被取出。可听到洋娃娃这句话,他竟然猛地抬头,深蓝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狠意。
那不是恐惧。
是计划被戳破后的怨毒。
姜无看见了。
沈鹤辞也看见了。
主厅里,红雨仍旧顺着彩绘玻璃往下爬。那些缺了一只眼的画像挂在高墙上,空洞洞的眼眶流着红水,像一群死了很多年的阿什伯恩祖先,终于被迫看见自己家族藏在地底下的脏东西。
小黑门还开着。
门后那些死者脸朝内,背对众人,一动不动。可他们的手还贴在门板上,指节青白,仿佛只要有人说错一句话,他们就会再次敲响门内侧。
咚。
咚。
咚。
姜无站在餐车旁,低头看维克托。
“你想让我们上楼?”
维克托抬起头,脸上又试图挂回那种温和绅士的表情。
可他失败了。
那层面具已经碎得太彻底,碎片挂在脸上,反而显得滑稽。
“画像仓库里有罗莎蒙德的遗物。”他说,“她既然要找眼睛,当然该去那里。”
洋娃娃在阿铃怀里轻轻抖了一下。
阿铃抱紧它,脸色苍白,却小声说:“它害怕。”
小满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他小小一只,浅绿色毛衣上还有被黑犬烧出的洞,抱着豌豆射手,脸蛋雪白,神情却很严肃。
“不能骗小孩。”
维克托看向他。
这个英国老绅士的眼神里有一瞬间很明显的不耐烦。
他不是不知道小满刚才徒手掰断了手杖。
可在他眼里,小孩就是小孩。
无论活的、死的,还是这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都不过是可以利用、可以牺牲、可以塞进门里的材料。
这眼神很轻。
却比红雨更冷。
姜无的脸色淡了下来。
沈鹤辞微微侧眸,看见她指尖动了一下。
他没有阻止。
只是低声说:“留他一口气。”
姜无看他。
沈鹤辞神情平静,镜片后的眼睛很冷。
“证词还没说完。”
姜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那说完呢?”
沈鹤辞没有看维克托,只看着她。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姜无眨了眨眼。
这句话很平静。
可不知为什么,比他先前那些“流程”“证据”“风险控制”都更顺耳。
唐绯站在旁边,听得眉梢一挑。
她原本还想调笑两句,可看见沈鹤辞此刻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不是不会狠。
他只是不把狠写在脸上。
他冷静、体面、甚至礼貌,可真正划线的时候,那条线后面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突然开口。
“维克托,够了。”
她声音嘶哑,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得变形。这个在英国信托圈里很有名望的女律师,刚才还差点被亡夫的声音诱进门里,此刻终于从私人恐惧里缓过来。
她看向维克托,眼神不再是合作多年的客气,而是一种被欺骗后的冷怒。
“你让我来见证交易,却没告诉我交易标的是这种东西。”
维克托冷笑了一声。
“玛格丽特,你真的不知道吗?”
玛格丽特脸色一白。
主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维克托像终于抓到一个可以一起拖下水的人,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十九年前,你替阿什伯恩家族整理过黑荆棘庄园旧医疗档案。你亲手签过保密协议,亲手销毁过三箱未登记儿童死亡证明。”
玛格丽特嘴唇发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维克托盯着她,“文件上写着孤儿、眼部神经反应、异常梦境、门感实验。你是律师,不是文盲。”
玛格丽特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主厅里,那些门后的死者同时抬起手。
咚。
一声。
像判槌落下。
玛格丽特踉跄一步,手扶住椅背,喃喃道:“那是很久以前的档案……我以为只是家族丑闻,是旧时代非法实验,我以为没人还活着……”
唐绯红唇轻轻一弯,笑意却很冷。
“所以死人就不算人了?”
玛格丽特说不出话。
姜无看着她。
这种人不狰狞,不疯狂,甚至仍旧体面。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礼服,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白发一丝不乱,连崩溃时都下意识拢了拢披肩。
可她手上干净吗?
不干净。
她不亲自开门,不亲手挖眼,不把孩子推进病房。
她只是签字。
只是保密。
只是装作看不懂那些不该存在的词。
这比门后的死人更让人恶心。
马蒂亚斯·凯勒也沉默了。
他站在赫尔曼医疗集团的人群前,铁灰色西装被红雨映出暗色阴影。灰眼睛从维克托、玛格丽特、伊芙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自己那只金属箱上。
箱子里装着赫尔曼带来的场灯和记录设备。
也是他们来争夺MorrowGate专利的野心。
艾琳娜,那名浅金短发的蓝裙技术顾问,忽然低声说:“凯勒先生,我们是不是也看过旧数据?”
马蒂亚斯没有回答。
艾琳娜抬头,眼里有惊恐,也有某种被撕开的羞耻。
“去年预审资料里,那些没有来源的神经反应样本……是不是就来自这里?”
主厅一静。
马蒂亚斯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艾琳娜眼眶红了。
“你说那是历史数据。”
马蒂亚斯声音很低:“我不知道它们来自孩子。”
“但你知道它们不干净。”艾琳娜看着他,“你知道数据没有合法来源。”
马蒂亚斯嘴唇抿紧。
他是个很克制的人。
冷硬,精明,习惯把一切切成风险、收益和责任边界。
可这一刻,他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冷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因为鬼。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也站在这条黑色利益链上。
哪怕他没有亲手杀人,他也曾为那些数据心动。
门后的死者又一次敲门。
咚。
咚。
比刚才更沉。
顾长生低声道:“它们在听。”
唐绯收了笑。
“听活人怎么狡辩?”
顾长生看着满墙流血画像,淡淡道:“听活人认账。”
姜无忽然觉得这一句不错。
认账。
她喜欢这个词。
人做了脏事,总得认账。
不管是阴间还是阳间。
就在这时,伊芙琳缓缓走下楼梯。
她走得很慢。
象牙色裙摆扫过红色地毯,金发仍旧精致,绿眼睛却没有了先前那种温室白玫瑰般的柔和。此刻的她更像玫瑰枝上的刺终于露出来,漂亮、锋利,也被自己的根系扎得鲜血淋漓。
“我也知道一部分。”
埃利奥特猛地看向她。
“Evelyn?”
伊芙琳没有看他。
她看向姜无,也看向在场所有人。
“我知道父亲重启了旧档案。我知道MorrowGate的部分神经样本来自黑荆棘庄园。我也知道埃利奥特的身体状况不是遗传病。”
埃利奥特脸色更白。
他后退半步,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
“你知道?”
伊芙琳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流泪。
“我知道你每年冬天都会梦游,知道你总听见门后的声音,知道医生给你的镇静剂不是为了失眠。”
埃利奥特望着她,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伊芙琳终于看向他。
她嘴唇颤了一下。
“因为我害怕。”
这句话说出来时,主厅里所有声音都像低了下去。
伊芙琳站在那里,第一次不再像完美的白玫瑰小姐。
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家族、地位、父亲认可和自己安全的女人。
“如果我说出来,父亲会把我送走,或者让我变成下一个埃利奥特。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参与最初的罪,我只是沉默。我告诉自己,等交易完成,门转移出去,一切都会结束。”
埃利奥特看着她。
那双漂亮忧郁的蓝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更深的疲惫。
“转移给谁?”
伊芙琳说不出话。
沈鹤辞替她说了。
“我,或者赫尔曼。”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像刀一样,把所有体面遮羞布切开。
“你们不在乎谁接手,只要不是阿什伯恩家族继续承担。”
伊芙琳闭上眼。
“是。”
红雨拍在玻璃上,像掌声,又像审判。
姜无看着这些人。
她忽然不急着打了。
鬼不可怕。
鬼大多直白。
恨就是恨,怨就是怨,想杀谁也写在脸上。
人却不同。
人会微笑,会敬酒,会签合同,会把孩子的眼睛叫作“历史数据”,会把牺牲别人叫作“风险转移”,会把沉默说成“无能为力”。
这才恶心。
洋娃娃在阿铃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它蓝色玻璃眼睛转向伊芙琳。
阿铃听了很久,小声说:“她问,你见过她吗?”
伊芙琳怔住。
“谁?”
阿铃低头看洋娃娃。
“娃娃里的小孩。”
伊芙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手指死死攥住裙摆。
“我小时候……在画像仓库见过一个娃娃。”
维克托厉声:“伊芙琳!”
伊芙琳像没听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它坐在一只木箱上。佣人说,那是罗莎蒙德姑祖母的旧物,不能碰。我那时候觉得它很漂亮,就偷偷抱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