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您的随行团队,很特别。”
沈鹤辞:“项目特殊。”
维克托微笑:“当然。”
这时,侧门被推开。
埃利奥特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里更显苍白。
金发微卷,蓝眼睛,深绿色长外套上沾着雨气,白衬衫领口系着墨色领巾。他的五官极英俊,带着外国男人特有的深邃骨相,可那份英俊并不张扬,反而压着一种长期失眠般的疲惫和忧郁。
像一位被困在自己庄园里的年轻伯爵。
他看见沈鹤辞时,礼貌欠身。
看见姜无时,他也欠身。
轮到阿铃,他停了很短一瞬。
那一瞬很轻,却被姜无看见了。
他在求救。
但他不敢说。
晚宴开始后,一切都像正常商宴。
银器碰撞,葡萄酒醒在水晶瓶里,穿黑礼服的侍者无声穿行。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烛台里的火苗微微摇晃,墙上历代阿什伯恩家族画像俯视着宾客。
马蒂亚斯先开口。
他英文带一点德式冷硬腔调。
“MorrowGate的核心价值在医疗神经反馈,不在消费级接口。赫尔曼有临床网络,沈氏有算法,但欧洲医疗数据不是仅靠算法就能进入的市场。”
沈鹤辞垂眸切开餐盘里的鱼肉。
“算法不能替代临床网络,但临床网络也不能替代实时安全架构。凯勒先生,你们去年在汉堡的植入设备事故,说明了这一点。”
马蒂亚斯脸色微僵。
维克托笑着打圆场。
“今晚只是私人交流,不必急着下结论。”
唐绯坐在姜无旁边,压低声音:“沈总谈生意挺狠啊。”
姜无认真看着沈鹤辞。
“他一直挺会要钱。”
唐绯:“你这评价角度也很特别。”
姜无:“钱很重要。”
唐绯笑了。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姜无看她:“你喜欢的人很多?”
唐绯红唇一弯:“男女不忌,漂亮就行。”
小满坐在儿童小会客室那边,隔着半开的门听见,立刻转头问阿铃:“她是不是不太稳定?”
阿铃想了想。
“像风。”
“风也要上课吗?”
阿铃认真:“要。”
小满点头:“那她也要受教育。”
阿铃很赞同。
主宴厅里,第一道怪事发生在甜点上桌时。
白发女律师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银勺。
银勺背面映出她的脸。
可那张脸少了一只眼。
女律师手指一抖,银勺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轻响。
旁边的信托代表皱眉:“玛格丽特?”
女律师抬头。
她的眼睛还在。
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没事。”
她想维持体面。
可下一秒,墙上一幅少女画像的右眼,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没有声音。
没有血。
画布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挖空,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眼眶。
大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旧钟响了。
十一下。
一声一声,从远处钟楼传来,沉闷、潮湿,像穿过了很多扇门。
第十一下落定后,本该停止。
可钟声倒了回去。
第十下。
第九下。
第八下。
宾客终于骚动起来。
赫尔曼那位蓝裙技术顾问脸色苍白,立刻打开金属箱,取出一只蓝白色场灯。马蒂亚斯没有阻止,显然他们来之前也准备过某种防护手段。
伊芙琳站起身,低声吩咐管家:“Seal the hall.”
为首的老管家爱德蒙立刻带人行动。
他六十多岁,花白头发,黑色燕尾服,胸前别着银质黑荆棘胸针。四名仆人从壁柜里取出盐、黑荆棘枝、黄铜铃和羊皮纸,动作熟练得可怕。
这里的人不是不知道。
他们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
姜无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挺热闹。”
沈鹤辞侧头看她。
“害怕吗?”
姜无抬眼:“你问我?”
沈鹤辞镜片后的眼睛很静。
“流程里要确认同行人状态。”
姜无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我也确认一下,你害怕吗?”
沈鹤辞:“不怕。”
姜无:“哦。”
她伸手,把他面前那块没动过的巧克力甜点拿走。
沈鹤辞看着她。
姜无咬了一口,评价:“太苦。”
沈鹤辞将自己手边的热茶推给她。
“配这个。”
姜无看了一眼茶,又看他。
“你刚才问我害怕,是为了给我茶?”
沈鹤辞语气平稳:“顺手。”
姜无慢吞吞端起茶杯。
“沈鹤辞,你这顺手,有点多。”
沈鹤辞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习惯。”
唐绯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她觉得这俩人比画像掉眼珠还带劲。
就在这时,大厅尽头那扇一直没人注意的小黑门里,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老管家爱德蒙脸色骤白。
维克托手指收紧,手杖底端敲在地面上。
埃利奥特闭了闭眼。
他低声说:“开始了。”
没有人去开门。
门却自己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黑手,没有夸张的鬼脸。
只有一股湿冷的风。
风里夹着很淡的玫瑰腐烂味。
随后,大厅外传来车轮声。
不是汽车。
是木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众人看向窗外。
红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玻璃上,起初透明,流到一半变成暗红。雨痕蜿蜒,像血从窗外往下爬。
庄园铁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马车。
没有马。
没有车夫。
车厢门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
她撑着黑伞,长发垂在脸侧,看不清五官,只露出苍白下巴和一点艳红唇角。
阿铃怀里的铃铛忽然响了。
叮。
她抱紧兔子,声音很轻。
“不是门在叫她。”
沈鹤辞问:“那是什么?”
阿铃看着窗外,脸色白了一点。
“是她来找门。”
红雨越下越密。
钟声继续倒响。
第七下。
第六下。
第五下。
墙上那幅少了一只眼的少女画像,黑洞洞的眼眶里,缓缓流出一行暗红的字。
【今夜,请不要让死者进门。】
下一秒,黑色马车里的红衣女人抬起头。
她没有看维克托。
没有看沈鹤辞。
也没有看姜无。
她看向了坐在儿童小会客室里的阿铃。
阿铃怀里的布兔子,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它那只生锈的小铃铛,发出了一声早该坏掉的轻响。
叮。
黑荆棘庄园的商宴,到此结束。
红雨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