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西郊疗养院终于安静下来。
凌晨的雾还没散,灰白色晨光从破碎的窗洞里斜斜漏进地下,照在一排排打开的铁柜上。那些铁柜窄小、冰冷,柜门边缘锈迹斑斑,像被很多年不见天日的潮气咬烂了骨头。
四十九张编号纸落了一地。
有的沾着血,有的被水泡得发皱,有的边缘烧焦,只剩一个模糊的数字。
顾长生远程补完最后一笔阴账后,地窖里的哭声彻底低了下去。那些残魂太弱,还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说话,只能在铁柜边缘伸出一点淡淡的影子,像一群终于被人从黑暗里叫醒,却还不敢相信门真的开了的小孩。
阿铃站在姜无身边。
她太瘦了。
白裙子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裙摆垂在细细的小腿边,赤着的脚踩在冰冷地面上,脚踝那圈符线断开后,只剩一圈淡红的痕。她怀里抱着那只破布兔子,兔子少了一只眼,脖子上的旧铃生锈发哑,怎么摇都不响。
姜无低头看她。
“阿玲,冷吗?”
女孩迟钝地想了想,轻轻点头。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但这个名字还不错。
沈鹤辞脱下外套递过来。
他一夜没睡,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间银色镜纹被晨光照得很淡。金丝眼镜压在挺直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清醒沉静,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是眉眼更冷了些。
这种人就算站在血符和铁柜中间,也像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
冷静,克制,贵得很稳定。
姜无把他的外套裹到阿铃身上。外套太大,几乎把小女孩整个人罩进去,只剩一张苍白小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阿铃小声说:“谢谢。”
沈鹤辞淡声道:“不用谢。回去先穿鞋。”
阿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没有鞋。”
沈鹤辞:“半小时后有。”
姜无觉得有钱人确实好用。
特管局行动组来得很快。
来的人不是封存监察处,而是秦栀带的外勤二队。
秦栀穿黑色作战服,短发利落,眉骨锋利,腰侧挂着封印枪。她进门后没有立刻接收现场,而是先让所有队员摘掉护目镜,互查眼种、镜污染和封存符线,确认队伍里没有被卢晏那条线动过手脚,才走到沈鹤辞面前。
沈鹤辞把证据盘递给她。
“纸童残灰、血镜碎片、封存频段残留、地下结构扫描、四十九个编号、厉风行轮椅痕迹,都在里面。”
秦栀接过,脸色很沉。
“封存监察处那边,我会绕开。”
沈鹤辞:“我要可追踪副本。”
秦栀看他一眼。
“沈总,你对我们很不信任。”
沈鹤辞语气平静:“我对你们的一部分人不信任。”
秦栀点头。
“合理。”
姜无站在旁边,懒洋洋问:“厉风行抓吗?”
秦栀:“抓。”
“卢晏呢?”
秦栀停了一瞬。
“查。”
姜无皱眉。
秦栀立刻改口:“尽快查。”
姜无:“不是尽快,是快。”
秦栀:“……明白。”
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局里有人说,和姜无沟通不需要话术,需要求生欲。
西郊案移交后,阿铃被登记为“归无门临时庇护对象”,同步进入沈氏特殊监护名单。
秦栀看着那份登记表,沉默了三秒。
“归无门现在还有监护功能?”
姜无:“刚有。”
秦栀:“……”她果然是归无门的。
行。
合法性可以补,命只有一条。
回到半山庄园时,小满已经等在门口。
他穿着浅绿色卫衣,帽子上两只小恐龙角软软垂着,怀里抱着豌豆射手。看见阿铃下车,他站得更直了一点。
阿铃停在车边,抱着破兔子看他。
他们曾经隔着铁柜相邻,一个是三十七号,一个是听门的阿铃。那时候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敲击声和永远不开的门。
小满先开口。
“我现在叫姜小满。”
阿铃轻轻点头。
“我听见了。”
小满把豌豆射手递过去。
“给你抱一下。”
阿铃盯着那只干净柔软、圆滚滚的绿色玩偶,很久才小心接过。
“它会保护人吗?”
小满认真道:“不会。”
阿铃:“……”
小满补充:“但是抱着舒服。”
阿铃低头,把破兔子和豌豆射手一起抱住。
她第一次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
那之后,半山庄园又多了一间儿童房。
准确来说,是小满房间隔壁多了一间阿铃的房间,中间开了一扇小门。
沈鹤辞说,小满需要独立,阿铃需要安全感,两个人不能完全黏在一起,但可以有一扇随时能打开的门。
阿铃站在那扇小门前,摸了很久门把手。
“这扇门不疼。”
姜无靠在门边,手里拿着草莓牛奶。
“以后谁让门疼,你告诉我。”
阿铃点头:“嗯。”
于是,需要受教育的人又加了一名。
小满学识字、数学、生活常识、网络安全、不能乱点陌生链接。
阿铃学识字、数学、生活常识、不能乱听门、不能随便替陌生人开门。
第一天上课,两个人坐在儿童桌前,一个抱豌豆射手,一个抱破兔子,表情都很凝重,像要参加什么人类幼崽渡劫考试。
依依负责陪读。
不到半小时,她被问崩溃了。
“为什么鬼能穿墙不能穿试卷?”
“为什么电视里的人不会出来?”
“为什么依依姐姐的眼睛老想跑?”
依依一手按住眼珠子,一手捂住耳朵。
“我只是个红衣女鬼,不是阴间百科全书!”
顾长生也回了庄园。
他左眼那枚临时魂眼养得不错,崔照夜让他暂时留着。于是黑玉眼罩不再常戴,只在外出时用一副银边单片镜遮住异瞳。
他右眼清黑,左眼银灰,瞳孔里有淡金色账纹缓慢转动。深灰长衫换成了剪裁更现代的黑色长外套,扣子扣到最上方,清瘦苍白,却有种被伤过、也更冷静的美强惨气质。
依依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现在像那种被仇家害惨后回来复仇的贵公子鬼。”
顾长生正在整理西郊案阴账,头也不抬。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我当你是。”
依依:“……”
她发现精英鬼也很气鬼。
而沈鹤辞忙于事业。
庄园再热闹,孩子再多,鬼再会吵,他每天依旧六点起床,七点开跨国会议,九点审AI平台升级,中午处理并购条款,晚上还要和欧洲律师团确认合同漏洞。
姜无常常端着草莓牛奶路过书房,看见他坐在落地窗边。
晨雾漫过山林,冷光落在他肩侧。他穿白衬衫,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袖扣一丝不乱。英文从他口中说出来低沉清晰,谈判桌对面的人语气越来越急,他却始终平稳得像握着整张牌。
姜无听不懂大部分内容。
但她听懂了几个词。
Billion。
Control。
Acquisition。
她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会议结束,沈鹤辞偏头看她。
“听懂了?”
姜无:“你要赚很多钱。”
沈鹤辞:“还没赚到。”
姜无:“那你努力。”
沈鹤辞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下周去伦敦。”
姜无:“国外?”
“嗯。英国。”沈鹤辞合上电脑,“阿什伯恩家族手里有一家神经接口公司的核心专利,赫尔曼医疗集团也在抢。我要过去谈收购。”
姜无抓住重点。
“有钱吗?”
“很多。”
姜无点头。
“我去。”
沈鹤辞看她:“我还没邀请。”
姜无:“你刚才看我了。”
沈鹤辞沉默一秒。
“那就当我邀请了。”
出差名单很快变得离谱。
沈鹤辞。
姜无。
姜小满。
阿铃。
顾长生。
依依。
备注:两名儿童、一名阴籍顾问、一名红衣女鬼、一名高危祖师。
林特助看着名单,脸色平静得像一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工伤预备役。
“沈总,我们是去谈生意,还是去开海外特殊幼儿园?”
沈鹤辞签完文件。
“两者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