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还——”
话没说完。
阴网黑市上空,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只冷白纤细的手,从那道缝里探了进来。
那只手看起来漂亮得过分。
甚至不像杀人的手。
可整条阴街的鬼物,都在那只手出现的一瞬间,把头埋得更低。
那只手隔着阴阳两界,隔着阴网黑市,隔着渡眼客无数条逃路,精准按住了它的白纸面具。
渡眼客浑身僵住。
半山庄园餐厅里。
姜无站在火锅热气前,眼神还有点茫然。
她只是觉得这东西该打。
于是就打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经探进了阴网黑市。
在她眼里,她不过是隔空抓住了那只一直盯着沈鹤辞的脏东西。
姜无五指收紧。
阴网黑市中,渡眼客的白纸面具寸寸碎裂。
面具之下,那只竖眼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它身上所有眼睛拼命睁开,想转移,想逃,想把自己的视线分散到千万个角落。
可姜无指尖一弹。
“都闭上。”
于是,所有眼睛同时闭上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封印都霸道。
渡眼客活了不知多少年,靠眼渡魂,靠眼杀人,靠眼穿行阴阳。它最强大的地方,就是它的眼。
而姜无一句话,让它所有眼睛都闭上。
不是暂时遮住。
是从规则上命令它闭上。
渡眼客终于惨叫出声。
“归无——!”
姜无皱眉。
“吵。”
她手指一碾。
渡眼客的法相彻底碎了。
阴网黑市悬赏榜上,关于沈鹤辞那条悬赏从字迹开始燃烧。
【高价收购:活人镜径。】
【目标:沈鹤辞。】
【附加要求:若无法完整剥离,可取其双眼。】
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的铁烙上姜无的气息,然后轰然化灰。
悬赏榜疯狂闪烁。
【任务异常。】
【接单者失联。】
【接单者失联。】
【接单者失联。】
最后,整面黑市悬赏榜上,缓缓浮现出一行从未出现过的黑金色字迹。
【此人,归无罩了。】
【再挂,死。】
阴网黑市死一般安静。
无数鬼物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半山庄园里。
风停了。
光回来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开。
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啪地一下碎成雪花。
沈鹤辞腕间那枚黑色眼种,也在同一刻无声裂开。
裂开的黑眼里没有血。
只有一缕极淡的黑烟,被姜无随手捏住。
她看了两眼,嫌弃地丢进红油锅旁边的垃圾碟里。
“脏。”
依依还跪在地上。
顾长生也跪着。
小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大家都跪,他抱着豌豆射手,也认真跪坐在地毯上。
只有沈鹤辞还坐着。
因为刚才姜无让他闭眼别动,他就真的没动。
他缓缓睁开眼。
腕间银纹恢复成干净的淡银色,那枚黑色眼种已经消失。
他看向姜无。
姜无也低头看他。
她脸上没有“我刚才干了一件惊天动地大事”的自觉。
她只是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锅翻滚的红油。
“刚才是不是有点用力?”
顾长生:“……”
依依:“……”
沈鹤辞:“……”
小满诚实道:“很厉害。”
姜无:“有多厉害?”
小满想了想,举起豌豆射手。
“比豌豆射手厉害。”
姜无接受了这个评价。
“那还行。”
顾长生差点魂体又散一次。
那叫还行?
阴网悬赏榜都被她打出免责公告了。
渡眼客这种级别的高级杀手,被她隔着阴阳两界按碎法相,强行闭眼,断了至少八成眼路。
这叫还行?
顾长生终于明白,柳三钱为什么在群里说“祖师爷醒了,能打,能骂,能收账”。
这哪里是能打。
这是把阴间黑市按在地上,告诉它以后挂悬赏要先看看祖师爷脸色。
姜无重新坐回椅子上,夹了一筷子毛肚。
毛肚已经煮老了。
她脸色瞬间沉下去。
“渡眼客赔钱。”
沈鹤辞非常自然地接道:“影响用餐费,食材损耗费,精神损失费。”
姜无点头:“还有毛肚老了费。”
玄鹤系统响了一下:
“已记录:渡眼客赔偿项目新增,毛肚老化损失费。”
依依趴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眼珠子慢慢滚回自己手边。
她忽然觉得,渡眼客输得不冤。
它惹谁不好。
惹了一个会因为毛肚煮老而跨界追债的祖师爷。
就在这时,餐厅里的温度忽然又降了一点。
不是渡眼客的阴冷。
这股冷意很规整,很清贵,带着一种阴间公文、判印、黄泉路和彼岸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顾长生脸色一变。
依依也猛地抬头。
餐厅中央,火锅热气忽然一分为二。
一扇黑色小门,在热气里缓缓打开。
门不大,却极深。
门后不是墙,也不是路。
是一片幽暗无边的水。
水上开着大片血红的彼岸花。
一只绣着金线的黑靴从门里踏出来。
紧接着,是一截玄色长裙。
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曼珠沙华,花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浮动,像活物。再往上,是一条细窄的腰,一件交领玄衣,外罩一层薄如烟雾的黑纱。她肤色极白,不是姜无那种病气冷白,而是久居阴司、不见天日的苍白。
女人生得极美。
凤眼细长,眼尾一点朱砂红,唇色深,眉骨锋利,长发用一支白骨簪松松挽起。她手里握着一卷黑色玉简,指尖染着极淡的红,像刚从忘川水里捞起一瓣彼岸花。
她一出现,顾长生立刻低头。
“见过司判大人。”
依依整只鬼缩成一团。
连小满都本能地抱紧了豌豆射手。
女人却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姜无身上。
先是上下打量。
从姜无宽松黑外套,到她手边的草莓牛奶,再到桌上翻滚的火锅。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姜无筷子上那片煮老的毛肚上。
女人沉默一瞬。
然后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久别重逢的散漫。
“哟。”
“我当是谁把阴网黑市一整条街吓得闭眼装瞎。”
她慢悠悠走到餐桌边,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拨了拨那盘毛肚。
“原来是你啊。”
姜无抬头看她。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至少脑子里没记忆。
可身体的反应很奇怪。
没有防备。
也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见多年旧债主上门的烦躁。
“你谁?”
女人挑眉。
“睡傻了?”
姜无皱眉。
女人俯身,凤眼含笑,语气悠悠。
“姜无,你当年在我判官殿门口摆摊,卖假孟婆汤代购券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长生:“……”
依依:“……”
沈鹤辞抬眸。
姜无面无表情:“你认错人了。”
女人笑意更深。
“还有,你欠我的三千阴德,连本带息,现在差不多该翻到三十万了。”
姜无:“……”
她把筷子放下。
“沈鹤辞。”
沈鹤辞看向她。
姜无非常冷静地问:“阴间债务能破产重组吗?”
沈鹤辞沉默一秒。
“理论上可以谈。”
女人终于转头看向沈鹤辞。
她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腕间干净的镜纹上。
凤眼微微眯起,意味深长。
“紫金命,镜径,活人身上还挂着你的护印。”
她轻轻笑了声。
“姜无。”
“你刚醒,就养了个这么贵的男人?”
餐厅里一片死寂。
沈鹤辞神色未变。
姜无却皱眉:“养?”
女人撑着下巴,语气懒散又欠揍。
“不是吗?”
她指了指沈鹤辞,又指了指那行已经从阴网黑市同步过来的黑金公告。
“此人,归无罩了。”
“再挂,死。”
女人笑得眼尾朱砂都像活了。
“这话不是你写的?”
姜无:“我不知道。”
女人:“哦,睡糊涂了,下意识写的。”
她拖长语调,笑得更加戏谑。
“懂。”
“老毛病。”
“看上的东西,就先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