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最终没吃安稳。
毛肚刚七上八下到第五下,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忽然停了。
不是归零。
是停在了一个很怪的数字上。
【01:13:13】
屏幕上那一串惨白数字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不再跳动。
餐厅里,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牛油香气浓烈得几乎不讲道理。小满筷子上夹着一颗鱼豆腐,鱼豆腐刚从清汤锅里捞出来,热气腾腾,圆滚滚地挂在筷尖上。
他抬头,看了看电视。
又低头,看了看鱼豆腐。
“坏人来了?”
沈鹤辞放下筷子。
他腕间那道银色镜纹原本已经暗下去许多,此刻却忽然像被人从皮肤底下点燃,冷光一寸寸亮起。那枚黑色眼种也重新睁开,细细一道缝,像一把藏在肉里的刀。
姜无盯着那行不动的倒计时,慢慢把毛肚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下去。
她评价:“还行。”
依依差点崩溃:“祖师爷!现在是点评毛肚的时候吗?”
姜无:“那不然浪费?”
顾长生撑着残破魂体坐在旁边,脸色却比刚才更凝重。
他虽被姜无暂时稳住了魂,可渡眼客留下的阴网线还缠在他魂体深处。渡眼客越近,他越能感觉到那股湿冷、阴毒、密密麻麻的视线。
“它到了。”
顾长生低声道。
依依一愣:“不是还有一个多小时吗?”
顾长生抬起那只仅剩的眼睛,看向窗外。
“倒计时不是时间。”
“是它给我们的路。”
话音刚落,半山庄园外的天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
也不是夜色提前落下。
而是某种庞大、阴冷、无法用肉眼完整捕捉的东西,遮住了这片空间。
窗外的草坪原本明亮整洁,喷泉、花木、石径和远处的白色雕塑都被沈家养护得一丝不苟。
可这一刻,所有颜色都褪了。
草坪变成灰白。
喷泉停滞在半空,水珠悬停,每一滴水珠里都睁开一只眼睛。
花木的叶片背面,也浮出一层细小的黑瞳。
甚至窗玻璃上,餐桌的银勺上,小满怀里豌豆射手那双塑料眼睛上,都开始渗出一点点黑色。
密密麻麻。
无处不在。
依依整只鬼都僵了。
她本来已经是百年红衣厉鬼,吓普通人够用了。
可在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刚入职的小鬼,站在阴间高阶怪物的门口,连门铃都不敢按。
“它不是本体进阳间。”
沈鹤辞声音冷静,却比平时更低。
“它把附近所有‘眼’都接过来了。”
顾长生点头:“这是渡眼客的法相。”
小满抱紧豌豆射手,圆圆的眼睛睁大:“好多眼睛。”
沈鹤辞抬手,想挡住他的眼睛。
姜无却先一步伸手,把小满连人带玩偶往自己身后一拎。
“闭眼。”
小满立刻闭紧。
这一次,他一点缝都没偷看。
窗外,那些眼睛忽然一起转动。
它们没有看小满。
没有看依依。
没有看顾长生。
所有眼睛,同时看向沈鹤辞。
那种注视几乎具象化成压力。
餐厅里的灯泡无声炸裂,墙面上的装饰画一幅幅裂开,白瓷餐盘上浮出蛛网般的细纹。沈鹤辞腕间的镜纹被强行牵引,银光像被无数细针拉扯,一点点从他皮肤下浮起。
渡眼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再像纸摩擦纸。
这一次,它的声音重叠了无数层。
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哭着的、笑着的、死前哀嚎的、临终祈求的。
每一只被它剥下的眼睛,都在替它说话。
“沈鹤辞。”
“看我。”
沈鹤辞眼睫微动。
姜无侧眸:“别看。”
“嗯。”
沈鹤辞闭上眼。
可闭眼没用。
渡眼客早就说过,看见,就是路。
沈鹤辞昨夜用过镜径,救过顾长生,接过阴网,甚至借镜路钉住过镜童。那些“看见”留下的痕迹,已经成了渡眼客可以抓住的线。
沈鹤辞闭上眼的瞬间,他眼前反而浮出更多画面。
云顶艺术中心的镜子。
阴网黑市的白纸灯笼。
顾长生被吊起时仅剩的一只眼。
姜无在混乱中扣住他下巴,让他“看我”的那一瞬。
这些画面一层层叠起来,像无数面镜子碎片,逼着他回头看。
渡眼客在笑。
“你看过。”
“你记得。”
“你躲不掉。”
沈鹤辞腕间的眼种猛地睁大。
一根黑线从那眼种里钻出,直刺他的眼角。
姜无一把攥住那根黑线。
黑线在她掌心里疯狂扭动,像一条细小的毒蛇。
渡眼客的声音骤然转向她。
“归无祖师。”
“你护得住他一次,两次,三次。”
“你护得住他一辈子吗?”
姜无低头看着掌心那根线。
她其实没太听懂“一辈子”这三个字为什么听起来有点烦。
她只觉得这东西吵。
非常吵。
吵得她火锅都吃不好。
她醒来到现在,很多东西都没想起来。
不记得自己当年到底有多凶。
不记得归无门曾经有多少徒子徒孙。
不记得阴间那些老东西为什么一提她就绕路。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青山医院醒来,又为什么会对“草莓牛奶”和“WiFi”产生这么强的执念。
但有些反应,不需要记忆。
就像手被火烫到会缩。
就像鬼物冒犯到她面前,她会本能地按死。
就像现在,渡眼客用这么多眼睛看她的人。
姜无觉得不爽。
于是,她抬了手。
仅仅只是抬手。
顾长生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见,姜无指尖没有符光,没有阵纹,没有法器,也没有任何修士斗法时该有的蓄势。
她像是随手要把一只飞到碗边的虫子弹开。
可在她抬手的一瞬间,整座半山庄园的阴气,塌了。
不是散。
是塌。
像一座高楼被从根部抽走了承重柱。
渡眼客铺满庄园的无数只眼睛,在同一时间僵住。
喷泉水珠里的眼睛停了。
花叶背面的眼睛停了。
银勺、玻璃、屏幕、作业本墨迹、依依的鬼眼、顾长生残破的魂眼、沈鹤辞腕间的眼种,全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连转动都变得艰难。
姜无抬起眼。
她没有看天空。
也没有看渡眼客的法相。
她只是看向窗外那些眼睛最密集的地方。
下一秒,一道极淡的黑金色光从她瞳孔深处浮起。
那光不亮。
甚至不刺眼。
可它出现的一瞬间,餐厅里的依依直接跪了。
不是她想跪。
是她的鬼体本能跪了下去。
红裙铺满地面,她的眼珠子咕噜一下从手心滚出来,也跟着啪叽趴在地上。
顾长生脸色惨白,残魂剧烈震动,几乎在瞬间低下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阴间支脉残卷里提到归无祖师时,只留了八个字。
【万鬼俯首,不问缘由。】
不是因为祖师会讲道理。
是因为根本没有鬼敢等她讲道理。
沈鹤辞闭着眼,却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从姜无身上展开。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
更像一种位格。
就像凡人站在山脚,无法理解山为什么高。
就像蝼蚁看见天塌,只知道跑,根本不懂天为什么会塌。
渡眼客的法相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漫天眼睛里,那些原本贪婪、戏谑、阴毒的视线,开始一只接一只地后退。
它们想闭眼。
可闭不上。
因为这一次,看见,就是罪。
姜无轻轻开口。
“谁准你看了?”
话音落下。
半山庄园上空,所有眼睛同时爆开。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没有缠斗。
那场面壮观到近乎恐怖。
喷泉里的眼睛一颗颗炸成黑水,水珠重新落下,却像下了一场反向的黑雨。花叶背面的眼珠爆裂,整片草坪瞬间被腥黑色雾气覆盖。窗玻璃上密密麻麻的黑瞳一只接一只碎裂,像无数面微小的镜子被人从内部敲碎。
天空之上,渡眼客那尊由无数眼睛组成的巨大法相终于显形。
它高得几乎遮住整座庄园。
披着千百只眼缝成的蓑衣,脸上覆盖白纸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只竖着的漆黑巨眼。
那只巨眼原本正俯视餐厅。
可在姜无说完那句话后,巨眼猛地收缩。
它想逃。
晚了。
姜无的手指往下一压。
没有任何解释。
也没有任何铺垫。
那尊巨大的法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上硬生生按了下来。
“轰——!”
半山庄园外的草坪没有塌。
喷泉没有碎。
甚至连餐厅窗台上的花瓶都没有晃一下。
塌的是阴间的路。
渡眼客本体还没完全抵达阳间,它铺开的所有眼路、影路、记忆路、镜路,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姜无按回了阴网。
阴网黑市。
悬赏榜前。
披着蓑衣的渡眼客猛地跪倒。
它身上缝着的眼睛一排排爆裂,黑血从蓑衣缝隙里喷涌而出。白纸面具裂开一道细缝,面具之后那只竖眼也被一道无形力量贯穿。
整个黑市寂静无声。
所有灯笼里的眼睛都闭上了。
那些原本围观的鬼商、掮客、纸人、阴差,全都匍匐在地,连抬头都不敢。
渡眼客捂住面具,喉咙里第一次发出真正的恐惧声。
“不可能……”
“她不是刚醒吗……”
“她不是失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