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立刻道:“渡眼客开始绕开‘看见’本身。小满写过它,它就借文字记住的东西来找他。”
小满委屈睁眼:“我写作业,它也偷看?”
姜无冷笑。
“没礼貌。”
下一秒,餐桌上那只白瓷盘也裂开一道细纹。
顾长生刚才看过阴网拍卖场。
依依刚才借过眼。
沈鹤辞用过镜径。
姜无抓过它的真眼。
他们每一个人,都和渡眼客有了联系。
高级鬼的可怕,不在于力量大。
而在于它会学习。
第一次它走眼。
第二次它走影。
第三次它走记忆。
它在一点一点试出这间屋子的规则。
然后绕开规则。
沈鹤辞放下筷子,声音冷静:“它不等倒计时结束。”
顾长生点头:“倒计时是本体最早抵达阳间的时间。但它可以不断提前递眼、递影、递念。”
依依脸色发白。
“那不是防不胜防?”
姜无擦了擦手。
“防什么?”
她起身。
火锅热气在她身后升腾,黑色外套松松披在肩头,眉眼在雾气后显得秾丽又冷。
“它不是想学吗?”
沈鹤辞抬眼:“你想教它?”
姜无笑了。
“教它什么叫后悔。”
她抬手,指尖在半空画了一个极简的圆。
没有复杂法阵。
没有符纸朱砂。
只是一个圆。
可顾长生看见那个圆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归无界?”
姜无没有回答。
那个圆落下,餐厅里的光线瞬间沉了一层。
火锅还在沸腾。
倒计时还在跳。
可所有人的影子、字迹、反光、屏幕、眼睛,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同一个范围里。
渡眼客递进来的所有“路”,没有被切断。
而是被姜无圈住了。
沈鹤辞瞬间明白。
“你不关门。”
姜无:“关门它就换窗。”
“所以你把门窗都留着。”
“嗯。”
她慢吞吞道:“让它进来。”
依依倒吸一口阴气。
“祖师爷,这可是高级鬼!”
姜无:“我知道。”
顾长生低声道:“它很谨慎,未必会进。”
沈鹤辞看向腕间那只黑眼。
“它会。”
姜无看他。
沈鹤辞的神情很平静。
“它已经试探了三种路径。每一次都被打断,但每一次都得到了一点信息。它不会甘心停在门口。”
顾长生:“可它知道这是陷阱。”
沈鹤辞:“越高级,越相信自己能看穿陷阱。”
姜无唇角一扬。
“说得好。”
她看向沈鹤辞。
“把眼种放开一点。”
依依差点叫出声:“还放?!”
沈鹤辞没有犹豫。
他抬手,指尖按在腕间银纹上。
银色镜径缓缓亮起。
那枚黑色眼种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很细。
像刀割出来的缝。
缝里没有眼珠,只有无数重叠的视线。
它在看沈鹤辞。
也在看姜无。
姜无没有躲。
她甚至低头,冲那只黑眼笑了一下。
“看够了吗?”
那只眼种猛地颤动。
下一秒,餐厅四周所有被圈住的路径同时亮起。
作业本上的黑墨。
瓷盘裂纹。
牛奶杯残留的眼气。
火锅热气里细小的水珠。
沈鹤辞腕间的镜径。
所有路,在这一瞬间被渡眼客强行串联。
它进来了。
不是真身。
是半只手。
一只由无数眼睛、纸灰、黑线和记忆碎片拼成的手,从姜无画下的圆里慢慢探出。
那只手不大。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实。
指节上长满细小眼珠,每一颗都在转动,寻找沈鹤辞的镜径核心。
顾长生脸色一白。
“它把自己的半条路压进来了!”
渡眼客的声音从那只手上传来。
“归无祖师。”
“你圈得住我的路。”
“圈得住你的心吗?”
话音落下,那只手没有抓沈鹤辞。
也没有抓姜无。
它抓向小满。
小满闭着眼,还抱着豌豆射手,一动不动。
依依尖叫:“小满!”
沈鹤辞眼神一冷,腕间镜径骤然亮起。
那只手却在半空一转。
它真正的目标不是小满。
是沈鹤辞这一瞬的视线。
因为沈鹤辞看向小满了。
担心。
保护。
本能。
这就是路。
渡眼客笑了。
“抓到了。”
它的指尖猛地刺向沈鹤辞眼睛。
姜无动了。
她没有挡在沈鹤辞面前。
而是一把扣住沈鹤辞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沈鹤辞猝不及防,视线撞进姜无的眼睛里。
那双眼漆黑、冷淡、深不见底。
像一口连鬼都不敢往下看的古井。
渡眼客顺着沈鹤辞的视线扑来,结果一头撞进姜无眼底。
它终于意识到不对。
可已经晚了。
姜无看着沈鹤辞,声音很轻。
“别看它。”
沈鹤辞呼吸微顿。
姜无:“看我。”
那一瞬间,餐厅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火锅沸腾声。
依依的尖叫。
小满抱紧豌豆射手的窸窣声。
顾长生压抑的惊呼。
全都消失。
沈鹤辞只能看见姜无。
她的手指还扣在他下巴上,力道不算温柔,甚至有点霸道。她眼底没有平时的懒散,也没有面对鬼物时的漫不经心。
只有一种极冷的、明目张胆的护短。
渡眼客撞进这条视线里,像撞进一张早就张开的网。
姜无抬手一抓。
那只由无数眼睛拼成的手,被她硬生生从沈鹤辞的视线里拽了出来。
“抓到了。”
同样三个字。
她还给了渡眼客。
眼手疯狂挣扎,无数小眼睛同时爆开黑血。
渡眼客的声音终于不再从容。
“你用他钓我?”
姜无冷笑。
“不然呢?”
沈鹤辞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所以,我还是饵。”
姜无没松手。
“贵饵。”
沈鹤辞低声道:“下次提前说。”
姜无:“说了就不像真的了。”
沈鹤辞:“嗯。”
他顿了顿,又道:“你刚才让我看你。”
姜无终于反应过来。
她松开扣着他下巴的手。
“权宜之计。”
沈鹤辞看着她,眼底银纹未散,语气却很稳。
“我知道。”
可他眼里那点很浅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完全知道。
姜无懒得理他。
她一脚踩住渡眼客那只眼手。
“顾长生。”
顾长生立刻抬头:“在。”
“数。”
顾长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那只眼手。
手背、手腕、指节、指甲缝里,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寻常人看一眼都会头皮发麻。
可顾长生是账房。
他最擅长数东西。
顾长生撑着残破魂体,一只眼睛死死盯住那只手。
“三百七十二只。”
姜无:“真眼?”
顾长生快速扫过。
“不是全部。”
“有三只是真的。”
“拇指根部一只,无名指第三节一只,掌心最中间那只。”
渡眼客怒吼。
姜无抬手。
“噗。”
拇指根部爆开。
“噗。”
无名指第三节爆开。
最后,她看向掌心那只眼。
那只眼忽然睁大。
里面映出一张白纸面具。
面具之后,渡眼客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一点轮廓。
没有脸。
没有眼。
只有一个空洞。
那空洞里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线。
每一根线另一头,都是一只曾经被它剥下来的眼睛。
姜无看着它。
“找到你一点了。”
她五指合拢。
掌心真眼爆开。
“啊——!”
这一次,渡眼客的惨叫穿透阴网,连电视屏幕都炸出一片雪花。
那只眼手瞬间崩散成黑灰。
可在它彻底消失前,一滴黑血落在餐桌上。
黑血没有散开。
而是凝成一行字。
【归无祖师。】
【沈鹤辞。】
【我记住了。】
姜无看着那行字,抬手把火锅漏勺往上面一扣。
“记账。”
沈鹤辞很自然地接话:“精神损失费?”
姜无:“还有影响吃饭费。”
玄鹤自动响起:
“已记录:渡眼客影响用餐赔偿,金额待定。”
顾长生:“……”
依依:“……”
小满睁开眼,小声问:“能吃了吗?”
姜无看了一眼倒计时。
【01:21:09】
渡眼客的本体还没到。
但它已经损了三只真眼、一只半身路、一个眼种外壳。
这局,暂时算他们赢。
姜无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
“吃。”
小满立刻夹了一片鱼豆腐。
沈鹤辞腕间的黑眼标记淡了许多,但没有完全消失。
姜无看了一眼。
“疼吗?”
沈鹤辞:“比刚才轻。”
姜无:“没问轻不轻,问疼不疼。”
沈鹤辞看着她。
“疼。”
姜无点头。
“忍着。”
沈鹤辞:“……”
他垂眸,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顾长生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死得太久了。
现在阳间的关系,他看不太懂。
依依倒是看得懂一点。
她抱着眼珠子,幽幽叹了口气。
祖师爷哪里都厉害。
就是感情这块,好像还没开窍。
火锅重新沸腾起来。
窗外天光明亮,庄园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阴网黑市深处。
渡眼客站在白纸灯笼之下,蓑衣上一排眼珠同时爆开。
黑血淌满它的衣摆。
顾长生留下的那半截白纸绳,还挂在它脚边。
它没有立刻动。
很久之后,它抬起手,慢慢摘下脸上的白纸面具。
面具之下,仍然没有脸。
只有一只竖着的眼。
那只眼缓缓睁开。
里面倒映出半山庄园的餐厅。
倒映出姜无。
倒映出沈鹤辞。
也倒映出桌上那口翻滚的红油火锅。
渡眼客沉默片刻。
似乎终于明白,这群人是真的在吃。
它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又冷又哑。
“好。”
“吃吧。”
“吃饱了。”
“才好上路。”
悬赏榜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01:20:59】
【01:20:58】
【01:20: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