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巷的雨停在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城市却像被洗过一遍，路灯下的积水泛着冷白的光。特管局二组封锁了现场，方守成被带走，黑车、铁柜、受害者遗物、碎裂的收容印，全都被临时封存。

许惊鸿站在地下室入口，手套上还沾着雨水和血。

二组队员递来一份初步记录：“组长，方守成拒不交代收容印来源。内审科那边已经接收编号 A-137 的异常流转信息，但是……”

“但是什么？”

队员压低声音：“档案显示，A-137 七年前没有调取记录。”

许惊鸿冷笑了一声。

“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人拿。”

队员不敢说话了。

特管局是国家机构，有流程，有纪律，有一线人员拿命填出来的秩序。

可秩序再完整，也挡不住有人在暗处伸手。

一枚本该封存在局里的收容印，出现在七年前的嫌疑人手里。它压住了红衣苏晚晴七年，让她从受害者变成凶物，又让一个明明可以更早被翻出来的案子，硬生生烂在城市角落里。

许惊鸿看着雨后的旧巷，眼神冷得像一把刚擦干净的刀。

“查。”

“从七年前所有经手 A-137 的人开始查。”

队员迟疑：“组长，这会牵扯很多部门。”

许惊鸿：“那就一个一个牵。”

队员立刻挺直背：“是！”

不远处，裴星野坐在路边台阶上，脑门上还贴着三张符，掌心缠了绷带，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后强行打包的金毛。

他一边偷偷看许惊鸿，一边努力控制自己的脑子不要乱想。

不要想她刚才拔枪的样子。

不要想她说“这次算你做对了”的样子。

不要想她接住自己的时候手臂好像很稳。

不要想。

绝对不要想。

下一秒，他眉心那根淡红色的线微微一亮。

许惊鸿耳边忽然响起裴星野十分荡漾的内心音：

【她好帅。】

许惊鸿：“……”

裴星野瞬间捂住额头。

“对不起！”

他悲愤欲绝。

“我已经在努力做人了！但我脑子它有自己的想法！”

许惊鸿闭了闭眼，抬手把第四张符拍在他脑门上。

“再响，就把你交给一组做静音测试。”

裴星野顶着四张符，乖巧如鸡。

“好的。”

旁边，姜无看得很有兴趣。

“这个技能挺实用。”

裴星野惊恐抬头：“哪里实用？这是社死！”

姜无：“审犯人不错。把人关屋里，让他想什么都外放。”

裴星野脸色一白：“那我岂不是变成了人形测谎仪？”

沈鹤辞淡淡道：“你目前比较像人形广播。”

裴星野：“……”

这兄弟不能要了。

他连夜拉黑。

但想想沈鹤辞有钱，又默默取消这个念头。

凌晨五点，众人回到沈氏半山庄园。

小满在车上睡着了。

他穿着小恐龙雨衣，怀里抱着豌豆射手，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姜无手臂上。

姜无低头看他。

小满睡得很安静，长睫垂着，脸颊雪白，像一颗冻过的糯米团子。

就是尸气有点重。

普通人看了想捏脸。

鬼看了想跪下喊小祖宗。

沈鹤辞坐在旁边，低声问：“他明天的课程要取消吗？”

姜无：“他才从棺材出来两天。”

沈鹤辞：“所以要建立规律作息。”

姜无：“你对僵尸教育是不是太严格了？”

沈鹤辞：“越特殊，越需要规则。”

姜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

小满现在是张白纸。

问题是这张白纸能一拳打穿承重墙。

写不好，将来容易成为法制节目主角。

她点头：“那上午课取消，下午补。”

沈鹤辞：“可以。”

前排的林特助听得心情复杂。

昨天，小满还是特管局探测里的“幼年尸王”。

今天，沈总已经在规划他的作息表。

照这个速度，下个月是不是要给小满报幼小衔接？

回到庄园后，小满被管家抱去儿童房睡觉。

姜无刚准备去补觉，门铃忽然响了。

凌晨五点半。

庄园门口。

站着一个外卖小鬼。

就是之前被姜无拽来当飞天电瓶车司机的那个。

他穿着黄马甲，骑着冒绿光的幽灵电瓶车，脸色惨白，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漆的盒子，抖得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林特助透过监控看见他，眼前一黑。

“姜顾问，您阴间的熟人来了。”

姜无懒洋洋走到门口。

外卖小鬼一看见她，腿软得差点从电瓶车上滑下来。

“大仙！我不是来催单的！我这次是被迫接了个阴间加急件！”

姜无：“什么件？”

外卖小鬼把黑盒子往前一递。

盒子上贴着一张阴气森森的快递单。

【寄件方：地府不动产债务清算中心】

【收件方：归无门祖师姜无】

【备注：逾期未还，阳间追偿】

姜无：“……”

沈鹤辞走到她身侧，垂眸扫了一眼快递单。

“债务清算？”

姜无面无表情：“看错了吧。”

外卖小鬼快哭了：“没看错！地府那边系统刚更新，检测到归无门祖师阳间复苏，自动激活历史担保人身份。您名下现在挂了三百七十二笔阴间房贷、七十八笔香火贷、二十一笔坟景房装修贷，还有一笔高额阴德消费分期。”

姜无缓缓抬头。

“谁借的？”

外卖小鬼咽了咽口水。

“归无门混吃派。”

空气安静了。

林特助小声：“混吃派？”

沈鹤辞眼底浮出一点兴趣。

姜无笑了。

笑得外卖小鬼连车把手都快握不住。

“我睡了一千年。”

她慢吞吞道。

“我的徒孙，在阴间拿我的名义贷款买房？”

外卖小鬼疯狂点头，又疯狂摇头。

“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阴间现在房价也贵，尤其忘川河景房，孟婆汤商圈附近更贵。他们说自己是归无门正统，祖师迟早复活，到时候阳间一开张，阴阳两界现金流打通，肯定能还上。”

姜无：“然后呢？”

外卖小鬼：“然后他们买了。”

姜无：“还了吗？”

外卖小鬼：“没有。”

姜无：“人呢？”

外卖小鬼小声：“在阴间苦还房贷。”

林特助差点没绷住。

好。

原来混吃派是真的混吃，混到阴间都背上房贷。

沈鹤辞接过黑盒，打开。

里面不是账单。

是一面巴掌大的阴间投影镜。

镜面亮起，浮现出一个阴森森的办事大厅。

大厅上方挂着横幅。

【地府不动产债务清算中心提醒您：理性投胎，谨慎贷款。】

镜头里，十几个穿着破烂道袍的鬼齐刷刷跪在地上。

为首的是一个胖乎乎的老鬼，满脸谄媚，额头上贴着“逾期”两个红字。

一看见姜无，他眼睛瞬间亮了。

“祖师爷啊——！”

“您终于醒了！”

“徒孙们等您等得好苦啊！”

姜无面无表情：“你们等我，就是为了让我替你们还房贷？”

胖老鬼眼神飘了一下。

“那不能这么说，祖师爷，咱们这叫门派资产提前布局。”

姜无：“你布局到忘川河景房去了？”

胖老鬼立刻精神起来：“祖师爷您是不知道，忘川河畔，永久产权，开窗可观彼岸花，步行三分钟到孟婆汤总店，十分钟到轮回口，地段绝佳！当年我们抢到内购名额的时候，整个阴间都羡慕疯了！”

姜无：“房子呢？”

胖老鬼沉默。

旁边一个瘦鬼小声：“烂尾了。”

姜无：“……”

沈鹤辞：“……”

林特助：“……”

阴间房地产也烂尾？

世界忽然完整了。

胖老鬼悲愤道：“开发商卷阴德跑路了！我们也是受害鬼啊祖师爷！”

姜无冷冷道：“那你们为什么拿我担保？”

胖老鬼理直气壮：“因为祖师爷您老人家威名赫赫，阴阳两界信用评分极高！”

姜无：“所以我现在信用破产了？”

胖老鬼低头。

“暂时只是冻结。”

姜无闭了闭眼。

很好。

她刚在阳间因为没身份证取不出支票。

现在阴间信用评分又被徒孙搞冻结。

这届邪派已经不是带不动了。

是反向背刺。

沈鹤辞低声问：“金额多少？”

阴间投影镜里，胖老鬼眼睛瞬间亮了。

姜无也看向沈鹤辞。

沈鹤辞神色平静：“先看债务结构。”

林特助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沈总的职业病犯了。

阴间房贷都想重组。

胖老鬼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沓阴气森森的账单。

“本金三千万阴德，利息七千万，滞纳金两亿，违约金八亿……”

姜无抬手：“停。”

胖老鬼一脸心虚：“其实还有物业费。”

姜无笑了。

“物业？”

胖老鬼小声：“烂尾楼也有物业。”

姜无一把扣住投影镜。

“地址。”

胖老鬼：“啊？”

“开发商地址。”

胖老鬼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祖师爷，您是要替我们维权吗？”

姜无温柔道：“我去把他们楼拆了。”

沈鹤辞轻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