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已将近暮晚,想来二位尚未用膳,筵席已备好,还请二位移步入席。”韦郡守窄细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溜溜地转,又钉在卓妍一个人身上。
卓妍颔首,不想与他多说话。这种眼神让她感到不适,这种曾经总出现在她身上的眼神。
“韦郡守有心了,多有叨扰,有劳费心。”周琰上前伸手,请韦郡守同行。
卓妍跟着引路的仆侍走在最前面,心里却嗤向身后和韦郡守交谈甚欢的周琰,这人平常看着规规矩矩的像个老古板似的老实的很,在官场上倒是能说会道的。
哼,表里不一的男人。
评价官·卓妍面色平和的落座,看不出一丝内心的小九九,高声在首位传唤开席。
俯瞰着阶下两侧跪坐俯首的众人,她不经想起那天饯行宴上的萧卓逸。他那时眼中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唯我独尊。
卓妍头脑有些发热,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之前觉得说不口,甚至做了许久心理建设的限制令,在此刻只感觉会像日常谈话一样脱口而出,信心倍长。
澎湃的情绪在她心里迟迟挥之不去。
“殿下,”韦郡守跪着直起身,“臣等准备了济川特色的水豆腐,先给您和周员外换换口味,接下来的菜都是些济川特色小菜,只是简易便饭,还请殿下和员外郎莫要嫌弃。”
跪坐在他身后的段高文还以为他学聪明了,微微抬眼看向前方,瞟了眼侍女端到长公主桌上的菜后那是两眼一黑。这蠢货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说漂亮话了。
卓妍刚准备开口赞同他水患当前,不必铺张浪费的嘴,在低头后也闭上了。这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这菜上的,她还以为她来的什么皇家盛宴呢,什么珍贵食材都有,甚至还上了酒!
周琰拿起漆筷的局促地紧了紧,不知该从何下手。不吃吧,是真的有点饿了,但吃了吧又像在收受贿赂。心里对济川当地的官风是直犯愁。
卓妍冷笑抬头,盯着阶下臃肿浮囊一看就没少吃了山珍海味的韦郡守,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字:“韦郡守准备得这么齐全,真是费心了啊。”
韦郡守趁着回话的机会再次看向卓妍,心神大半都被她吸引,没听出来她的话里有话,傻笑两声谦虚道:“哪里哪里,殿下真是抬举臣了,臣只是尽些绵薄之力让殿下和员外郎少些疲累罢了,”
说着说着,他情绪更加高涨,仿佛已经受了赏赐似的面色微红的看着卓妍,“殿下和员外郎今日赶路想必劳苦,待用完膳便可先歇息修养一晚,明日一早臣便将公务卷宗、河道舆图以及工役名册等送予殿下,可好?”
他故意没有提到周琰,即便周琰才是具体执行的工部官员。
若来的人是个皇子或公侯,他断不会如此只提长公主,因为没什么必要。可现在来的是她,那她应与不应就都有用。
韦郡守假笑的看着卓妍,眼睛被赘肉挤成一条缝。
“韦郡守真是替我们费心不少啊,”卓妍放下银筷,直起身坐直,漫不经心斜睨向他,“你说起这个倒是提醒我了,本宫是奉圣上旨意,来此查明济川水患是否确如巡河使所呈的,有隐情。”
她重重拖长后面三个字观察者韦郡守的表情,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停顿一瞬又继续,向外高喊:“禁军中郎将韩敬德。”
“臣在!”一身穿轻甲的魁梧男子进殿单膝跪地静候任命。
“本宫即刻命你派亲兵封存相关库房、账册等,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还有,留意与河道堤坝有关的一切人员,工役等,”瞥向韦郡守,如愿以偿看到他略显懊悔的神情,卓妍微微勾唇,“一定要按照工役名单,一个,一个的对照,不能漏掉一个可疑的,不明行踪的人,知道吗?”
“臣领命!”韩敬德中气十足的应下,转身带着手下直往府衙奔去,打算亲自要出相关账册。
他曾经从不留意这位“幸运”活下来的长公主,最多只在同僚口中得知这位公主的风流韵事。而被指派同行后,听到的更多也是周围人对她容貌的夸赞,对她待人谦和的稀奇,还有对她如此爱重贴身侍女的感叹。
可如若现在有人问他如何看待长公主,那他一定会回答三个词:
够狠厉,够果决,够敏锐。
抓住机会便会给人致命一击,如同之前冲向刺客那一次。
倘若刻意培养,假以时日,她绝对可以成长为一个不容小觑的,猎手。
这是他在战场上,在排兵布阵上多年练就的,对可用之才一眼辨别的洞察力。
随着韩敬德带领一众退下的铁甲环碰声,殿内一片死寂。
韦郡守脸憋得通红,脖子都在用劲,只觉自己好像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还是没理会他直接隔着空气就扇的那种,他还没法躲开。满脑子都是拿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屈。
而一直坐在他身后一排,看起来一点不显眼的段高文收起几分散漫,第一次正眼瞧这位被临时指派来的长公主。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坐在上首的女子,珠白的广袖长裙衬的她看起来弱质纤纤,难成气候。可就单冲这一次便可知她不是个空花瓶,这位传闻中耽于男色,脑中空空的长公主,怕不是那么好敷衍的,还挺会把握时机避重就轻的。
他眉峰微挑,瘦白的面上尽是漠然,但那又如何,查不出的,他们早都做好了。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乖乖坐着等着来查吧,那简直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