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北琊的雪似乎下得比哪一年都大,明明自己早已可以动用灵力不必忍受季节变换带来的冷暖交替,可是玄琴生还是久违感受到了寒凉。
玄琴生为一直在宫里假扮周灵的琼琚安排了新的任务,毕竟他已无意对北琊仙门伪装,当玄长青质问之时,他亦是再无半分耐心,未置一词便离开了此处。
“你是我北琊皇族的继承人,你应当清楚自己的身份。”
“陛下,我比所有人都清楚我的身份,所以这天下,您或许应当另请高明照看,何况我看您本就再欲屯兵养军,想必不过这十年便可开战,届时这天下生灵涂炭,想必如您所愿。”
玄琴生俯身向着玄长青行了深深一礼,而后抬手,他垂下眼睛,身上入朝所着的金色华服瞬间变化成了一袭月白衣袍。
“从此以后,我便只是幽雪峰的掌门人。”
“放肆!你岂敢!”玄长青那对长眉挑起,一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装着盛怒。
在玉杯声声清脆的碎裂声之中,玄琴生直接消失在了对方面前。
“殿下,可需我去请太子回来?”偏殿之中的钟斯出现在了玄长青面前,对着玄长青行了一礼。
“不必。”玄长青在台上从座上起了身,拿起了桌上最后一个玉色小瓷杯,端详了片刻,又勾起了嘴角。
“成为不了我的棋子,弃子嘛,也是有利用价值的。”
“您的意思是……”
“一念落,断桥生。”
“仙长,你忘了吗?”玄长青一边敲打着桌面,一边突然转了过身,笑眯眯看着钟斯,那句话落入钟斯耳中,他瞬间变了脸色,甚至后背直发冷汗望着对方。
“可他是您……”
“不然你以为我缘何费尽心力找他回来?”
钟斯此刻对上玄长青那双闪着寒芒的双眼,内心竟有些发麻。伴君数十载,他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空架子君主,可没想到竟然还如此精通谋略善于博弈,而且更重要的是,作风狠辣不择手段让他也不禁后背生寒,他平日最是善于笼络人心笑面示人,对方又看出了他几分真心实意和虚伪以人呢?
金弥派最终带走了周灵尸身,可却不知最后是否成功封印了对方,因为对方的身体在镇魔封印开启之时,便已经被地上凭空冒出的漆黑的藤蔓紧紧吞噬了个干净。在金弥门派上下如临大敌准备恶战之时,那漆黑的藤蔓却早已消失不见。
几乎是最后得知周灵死讯的青夏将自己不吃不喝关在周灵屋子里近乎好几日,最后还是山头上的辞镜将人抱了出来。青夏此时正尚未恢复少年体型,还是个瘦弱的小娃娃,而后又是大病几场,辞镜没少折腾,把对方当小孩照顾了个把个月。
辞镜去问玄琴生接下来如何处理之时,发现对方亦是将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几日。
天可怜见,他就一凡人侍从,他家这位修仙的殿下和那只小妖寻死觅活一蹶不振的样,让他天天操心得心累无比。
这日晴雪,玄琴生推开了周灵在幽雪峰所住的小院的门,此处院落偏僻荒凉,原先更是寸草不生之地。可才过去几个月,全然变了一番样貌。
门口用松枝篱栏围砌,小木门之上用红绳绑住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金铃铛。细雪风动,红绳轻摇,发出清脆铃响的铃铛显出了几分憨态可爱。玄琴生一进院落之中,就感受到了此处布置着繁杂的阵法,其中居多的竟然是一些凶残的杀阵,譬如什么名为“离魂阵”“莲火炼心阵”,不过那阵法维持着的灵力已经有些减弱。奇异的是,在那些阵法之上,数朵艳丽的花骨朵在无声的落雪之中含苞欲放,大多不是什么品种名贵的花,有些甚至应当喊不出名字来,不过都是些野花。可栽花之人却心思别致,寥寥数朵竟开出了万紫千红的感觉。
北琊之地何其寒苦,自是没有可以让一朵如此艳丽的花盛开的空间,所以枯萎与凋零才是常态。可偏偏这人一反常态,利用数十个杀阵让雪地之中开出花来。你说他不学无术,可偏生此人阵法布置得灵力纯熟,图纹流畅,甚至还能无师自通地创设新的阵法用于养花。可若是说这人正经吧,耗费大量灵力养花这件事,却是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玄琴生兀自看了那片院子之中的花草许久,久到他终于忍不住,出手扶住了一朵被落下的霜雪压弯的赤丹花。那朵野花小小的淡红色花苞尚未绽开,就已然被折断了枝叶。正当玄琴生打算动用灵力将其接上之时,一颗小石子朝他飞来,他纹丝未动,径直用两指夹住了那枚尖锐的小石子,然后抬眼看向躲在门后的小身影。
那小身影抖了抖,旋即吱吖一声推开了木门,拿着根棍子跑到那片鲜花面前,恶狠狠瞪着玄琴生。
“不许你碰,这是大公主留下的!”
玄琴生平静望着对方,只是挑了挑眉,旋即又接住了对方扔过来的石子。
“周灵是你主人,那你可有名字?”
青夏咬着牙,不肯接话,他记得周灵曾经跟自己讲了对方的大概情况,可惜他当时刚刚恢复人身,脑子不太好用,没太理解对方和周灵是什么关系,但他依稀记得是对方带走了周灵,然后再送回来就是一具冰冷的尸身,何况他观察对方竟然全程面上竟然都毫无表情,竟然没有任何悲伤恻隐之情。
多么的冷血冷心!
“不许你提大公主!你都将人害死了!”
玄琴生抬手,淡蓝色的灵力在手中汇聚起来。青夏一惊,他才想起来对方在主人嘴里可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主人还三番五次提醒自己不要在对方面前晃悠,自己如此待他,恐怕是已经触了那人的逆鳞。青夏看着那道直冲自己而来的灵力,一时间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他再度睁开双眸,便看见院落已然只剩自己一人。青夏心中警铃仍旧叮咚作响,于是他又出院门观察了老半天,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心下稍安,那人应当是已然离去了。
青夏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和只剩这片野花和自己之前住的大水缸,一时间心头酸涩,他慢慢蹲下在雪地里呜咽起来,然后又起身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线移到了一朵已半开的赤丹花,内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