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殿下，是有什么问题吗？”周灵看了一眼进入自己灵台后那人还扣着自己的手腕，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不许让其他人进你的灵台，灵台于修士而言至关重要，如若被他人夺舍，你我二人都将性命不保，听清楚了吗？”玄琴生望着对方那双看着人畜无害的明亮眼睛，强忍着怒火平静道。

“嗯！只有殿下可以进。哦，还有我自己。”

“你就这么信任我？”周灵感受到了那只掐着自己的手逐渐用力，掐的自己怪疼的。

“你就这么信任我？”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画面变成了年幼之时的自己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青色衣袍不肯撒手，方禅雪的温和平静的声音落到他耳中，一脸笑意看着自己。当年那场烧尽了瑶安城太守府邸的大火，也将他内心烧的只剩冰冷的灰烬。自那日起，所有他能喊出姓名的人与能喊出自己姓名的人，自此被命运轻轻抹去了在世间存在的痕迹。

那已是他不知自己在世间颠沛流离地苟延残喘了多久的一日。

北琊的冬雪刺骨，让他在野外葛丛采药之时被毒蛇咬了的伤口也冻得毫无知觉。他支撑着自己向城门一步步艰难无比走去，可许是守城门的士兵在那一日因为狂风暴雪而早早归家与妻儿老小团聚，当他终于从泥泞的路到踏上那城门门口前的青石地板，看到的却是黑色的城门冰冷无情地早已合上。

毒性发作，他终于体力不支晕倒在了地上，在他阖上双眸的前一刻，他竟只觉得可笑。

何其可笑，他是火把之下叛逃而出的生魂，孤独游荡在这世间，全凭着满腔的仇恨与烈火支撑着这副皮囊骨架，可到头来斗不过斗不过这脆弱的肉体凡胎。

可命运似乎还是想看蝼蚁最后的挣扎，他没被葬在那天的狂风大雪之中。

再度睁开双眸的第一眼，他看见了那一身青袍的方禅雪，那人一袭青衫笑得温和，一柄折扇隔绝了漫天霜雪。

“孩子，你运气不错，今日本道长喝多了这才看错了路，才能在那城门前发现你呢。”

“好了，看你根骨强悍，已无大碍，多保重吧，我要饮酒作诗寻乐去了。”

玄琴生听得云里雾里，但在那人即将远去之时，他双手颤抖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救我。”

后来他随那人翻了一座又一座的仙山，踏过一条又一条人迹罕至的歧道，也曾御剑高耸云巅，也曾深入万鬼谷嗜魔，可他始终没能忘却烙在他生命中的那场无声的大雪。

直至他终于降服万鬼谷地之中的那只强悍无比的近千年半生兽，闪着剑光的黑剑映着那轮明月，他终于重拾了回去那地的勇气。

可满城的断壁颓垣与枯骨残骸又让他领教了这世间的另一课。

大火为人祸，疫病为天灾，命运将那府邸内外的人争先恐后地送走，终徒留他一个人在风雪之中不知何去何从。

“告诉为师，为何选择修仙问道？”

“红尘虚妄，皆我所累。”

师父，因为我别无选择。

“当然。”周灵咧嘴一笑。

这突如其来的坦率反倒是让玄琴生感到些许的不自在，自小被娇生惯养的少年人面容干净俊秀，他不笑之时便像是位翩翩公子少年郎，可若是对方一笑，反倒是多了几分孩子气的天真烂漫，让人忍不住自觉带上了几分怜爱。玄琴生对上对方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眼，只觉得内心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一般。

“我信你，不是因为神魂契。”突如其来的福至心灵，周灵开口道，像是在安慰他在幻境之中救下的那个惶惶不安的小男孩，他抬头认真看向对方那双平静的双眼。

“我相信你，是因为啊，殿下，我觉得，你本身就不是个坏人。”

可惜从未设想过自己要做好人的玄琴生听了这话并不感动，他面无表情冷冷看向对方。

“我更不是个好人。别……”

“别天真了，是吧。殿下，初遇之时让我捡回一条命的是你，而后三番五次救我的也是你，虽然说而后因为神魂契你暂时杀不了我，可是我觉得吧，你根本就舍不得杀了我。”周灵又突然笑眯眯地一脸欠揍地打断他的话，猝不及防来了一大段剖白。

“没到时候罢了，别自作多情。”可惜周灵已经对他的话彻底免疫，少年人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地望着他。

“滚回去练剑吧。”周灵刚要应下，而后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玄琴生直接反手一别，将对方径直扣住，周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跪坐在了地上，痛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