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什么什么?”辟邪莫名其妙看着眼前睁大双眼的人,对方唇色隐隐发白,似是又红了眼眶。
“那不是……只是……一个幻境吗?”周灵无意识攥紧了在袖子之中的手。
“幻境?”变成黑蛇的辟邪又重新缠上了周灵的身上,对方似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那蓝色的信子一吐一露,又用那双幽深的黄瞳瞪着周灵。
“从我跟着主人起,他从不会陷入幻境。上次北琊主宫前去救你,凌云峰给他在宫门前设下十二道幻境禁制,他不出了半刻钟就破了,更别说会在幽雪峰被区区幻境困住。”
“他才不是想要救我!他只是想要控制我!还有……不被他人控制罢了。”周灵心绪复杂,只觉得辟邪那嘴里吐出来的“救”这个字实在是太烫了,烧的他只觉得烈火焚身。
“他对所有人都性子冷淡如此,对我也一样。可如若他真的想杀一个人,主人他不会把区区自己的命放在眼里的。”
“若非如此心性,你当我为何甘愿臣服。”
周灵刚准备脱口而出的“因为你打不过啊”猛地刹住,他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般,陷入了沉默。
他这一生本就身不由己,自小男扮女装身不由己,嫁与敌国身不由己,生死全系他人生不由己,一度只觉得自己活着如同他人脚下踩着的蝼蚁,亦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所以他敢想敢做,不计后果,在醉仙楼之中敢以性命与蛇妖相搏是如此,于北琊主宫之中敢动手改契约不怕被反噬致死是如此,可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有他人为他付出代价的,这前一个是青夏,后一个就是是玄琴生。
周灵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扫帚星,无论是他靠近的和靠近他的,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那这是……”周灵难以置信看着那双黄瞳,心神巨震。
“他因为你,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原来的心魔了。”
周灵眼前一瞬间闪过那幻境之中那脸上沾染了些许血迹的清俊秀逸的小男孩的脸蛋,再者是玄琴生那张淡若霜雪的面容。那个人在自己跟他说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之时,他在想什么?在自己因为救下的那对母女没能善终死时哭着质问之时,他又在想什么?周灵其实心知肚明北琊的仙家皇室无一不盼望着玄琴生成为他们手上的利刃,因此他明里暗里地试探,千方百计地添乱,却至始至终不曾想过那人有过自己的立场。
直到对方的一句“不是祈灵”,他方才如释重负。
是他狭隘、自负、胆小而阴暗。
于是那原先他百般挣扎的枷锁,如今他心甘情愿戴上。
望着那又红了眼眶的周灵,辟邪只觉得对方恐怕真身是个东海水妖什么的,眼泪说来就来,还不带停,眼看对方哭得眼泪鼻涕一把齐齐上阵,辟邪连忙从门缝跑路。
于是接连几日,周灵变得格外安静顺从。
每天清晨玄琴生将打坐一夜的气息收回后放出神识,他就看见周灵已经在剑阁台的身影。刚开始他以为这货估计是一时兴起,或者是另有所图,但紧接着他就发现对方日日早早在剑阁台等着自己,有时带上了笔墨作画,有时坐树上饮酒赏日出,有时甚至不知从哪里搬出来一个破琴在那作曲,断弦却又懒得补,弹得一阵呕哑嘲哳,将附近雪松之中的飞鸟吓跑了一片,可周灵乐此不疲。许是后来他发现了自己可以用神识观察自己,一日周灵在那白湖中央的小木亭作完画后还特地朝着晴雪苑的方向将画展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画,又指了指自己,接着一脸骄傲地抬起了下巴,无声用口型说了几句话。
“怎么样?”
“是不是很好看!”
“我很厉害吧。”
红衣少年身后旭日东起,朝霞斑斓的光彩映在他耳垂上坠着的两个小铃铛,绯色的发带被微风扬起,他生的眉目俊朗,咧嘴一笑之时便将少年人的朝气展现得一览无余,某一刻竟比那亭外天色更明亮几分
玄琴生移开了目光,看向了那人意图展示的画作,那是张山水画作。墨迹生动飘逸,色彩鲜明争艳,与此处遍地霜白的雪景全然不同。可直至那人指向那画中的一处小木亭,玄琴生忽然明了,那画并非别处山水,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幽雪峰的山青水绿的春色。而那山头上还有一人负手而立,画的气质飘逸悠远,单凭那一抹红色不用想玄琴生都知晓那赫然画的就是周灵自己……
而一旁变成一只乌鸦的辟邪从房梁之上飞了下来,在看见他主人平日里万年不变的冷若冰霜的面上出现了细碎的笑意,险些直接撞到了那屏风之上。
周灵在难得的勤奋修炼之中,剑法精进得很快,可他遗憾的是,自己到底在玄琴生手下过不了五招,不过对方可没说自己不可以耍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