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冷淡的神色与他那日看见对方手起剑落执意要让那小孩见血之时别无二致,周灵望向那女子倒在地上的身影,感到胃里一阵恶心。他强忍着哽咽,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让玄琴生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杀了她?”
一双冰凉的手轻抚上了他的脸颊,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周灵浑身一震,正欲偏头躲开。可下一秒,却被那双手猛的扣住了下巴,迫使他抬起了头。
“既如此见不得杀生,那就乖乖在幽雪峰待着,偷跑做什么。”玄琴生此刻离得他太近,对方身上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凛冽的新雪落梅的气味让周灵方才极度混乱的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
玄琴生垂眸看着无力跪倒在地上的周灵,新雪落在了对方纤长的眼睫,随着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如同蝶翼般忽闪。
二人在那沾染上了血腥气味的小巷风雪之中相顾无言,对视了半晌,直至周灵猛然回神,他睁大了双眼,惊恐与愤怒几乎溢出他的眼神,他猛然拍开了对方卡在自己颈脖的手。
“别碰我!”
“唔……讨厌你!”
活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玄琴生没由来地想。方才对方颈脖那温热跳动的人触感仿佛还遗留在了手上,他垂在袖子之中的手不自然地握成了拳。
“周灵,看清楚,她已经不是个人了。”那人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落在了周灵的耳中,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走到先前那女子的尸身前,惊觉对方在竟在须臾之间褪去了皮肉,化成了一滩血水与森森白骨。而那女子肚子处竟然正鼓胀着,透过那沾染血迹的衣布,周灵看清了那赫然是一个稍小头骨的形状,他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从头凉到了脚上。
“寻常人只知花疫病为天大的瘟疫,却不知它为何严重至感染者就地格杀勿论。”
“生民一经感染,除却身上会长出如同花苞一般的红疮,就会疯狂喜嗜同类血肉。方才你好心救治的这位女子,大抵半月前就已经感染。而那位关太守,看似是强迫掳她前去。”
“实则谁是猎物,你确定吗?”
“换种说法,感染之后的人,他们早就丧失了基本的人性。”
“……所以,是我害了这孩子……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打断……是不是就不会……”周灵声音微微颤抖,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对方。
“浪费时间罢了,迟早会一样。”玄琴生干脆利落地将剑收回了剑鞘,他望向对方还在颤抖的身影,冷声道。
“周灵,别自作多情了。”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背负所有的因果。”
周灵心念一动,擦干眼泪就往巷子外跑去,结果被玄琴生那已经入鞘的剑径直拦了回来,险些以一个头腿相对的方式挂在剑上,差点就要给对方行个大礼。
“你还要滚哪里去?”玄琴生隐隐有些不耐烦。
“殿下,我去帮忙,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周灵那沙哑的嗓音越说越微弱,像是又要哭了。
“不必了,仙阁的人,早已将人杀干净了,你随我一道回幽雪峰。”这次不等周灵回答,玄琴生径直将对方扔上剑柄,旋即站在对方身后御剑离去。
“等等!”周灵突然想起什么,心下着急,回过头看着他。
“?”
“我还要去给她们母子俩立个坟什么的。”
玄琴生一脸平静将对方的头转了回去,声音冷酷道。
“别多管闲事。”
“可看她们母子死无葬身之地,我……”眼看对方声音带上了哭腔,又要落泪,玄琴生心烦意乱又改了口。
“闭嘴,我回去自会命人处理。”这下周灵才稍觉满意,一路安静顺从乖乖盘腿坐在了剑上。
罕见地,经过几日下山的奔波与惊险,在看见那白雪无垠的山头之时,周灵竟然发觉原先他觉得冷冰冰的苦寒之地,竟然是如此纯洁干净……甚至有些温暖。
他喜欢山头台阶上那对扫落叶的可爱石童子,还有守着山头的那位老煮茶的辞镜前辈,以及那位天天冷脸的殿下养着的身形百变,可性子像个顽劣小孩的伴生兽。
此刻山峰覆雪,晚日夕阳倾洒在一剑两人身上。周灵转了个头,与玄琴生对膝而坐,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发现对方早已入定,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盯着对方看有些不好意思。
不对啊!周灵你不好意思些什么!这种鬼鬼祟祟的才做贼心虚!于是他心念一转,大大方方盯着对方的脸看。可盯着人看了半晌,他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还险些忘记了自己原先想要说些什么。
可恶,遇上对手了,这人容貌居然……似乎比自己更胜一筹!
霞光映在仙人的面孔,竟给冰雪一般的人镀上了几分色彩。周灵一时间有些舍不得,还想多看几眼,结果那人便睁开了眼冷冷看着自己。于是没少经历过这种尴尬时刻的周灵对着玄琴生咧嘴就是一笑。玄琴生倒不觉得如何,对着周灵那张傻笑的脸,他只觉得对方也许应该找个时间看看大夫。
“殿下,如若这花疮疫当真系祈灵所为,你恨祈灵吗?”
“不,你恨我吗?”
“我为敌国之人,况且又强迫你与我结下神魂契,如若不是我们性命相连,你应该……”
“是不是早就想杀了我。”
玄琴生看着周灵那张此刻有些破碎的笑容,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孔,那张脸仍旧没有任何的波澜,他眼神之中不自觉露出了些许的厌恶。周灵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情变化,当做了对自己说的话无声的肯定。
我有什么资格跟他讨价还价呢?
不,我究竟还想奢求什么呢?
周灵闷闷地想着,他控制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不甘与难过,还有隐隐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