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愈发沉重,似是要冲破什么的束缚挣脱出来。青夏在越来越近的时候收回了脚步声,她悄声打开那扇被里头的风吹得时不时半开的木门。一下子嗅到了大公主身上的气息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看见周灵一人独坐那原台之上正抚着琴的背影,他的绯色发带被周围灵气的波动吹得舞动着,一袭艳红色衣裙成为了那白色圆台之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这不是青夏这次又看呆了的原因,她还看见了周灵面前那条巨大无比还正张牙舞爪的赤蛇以及那摇摇欲坠的淡青色灵力构成的枷锁。
大公主一定是疯了!不是说只是来此处弹点小曲挣些银两帮他们改善下伙食的吗?毕竟最近她天天嫌弃这地方的饭菜,用那个什么词来着……对,粗茶淡饭,食之无味。老是每个菜只吃一两口就推给她,搞得她明明是日日风尘仆仆地赶路却还圆润了许多。
这是已经觉得粗茶淡饭不好吃要开始尝试这种新奇的致命物种了吗?难怪还专门要跑来这里……
青夏下意识要推门跑到那人的身边,可她又止住了。
会给大公主添乱的,毕竟那人方才嘱咐她乖乖等着,她生气可是很可怕的,可是她自己呢?
正当青夏犹豫之际,一直躲藏在暗处的蓉铃攥着匕首摸索到了周灵的身后,但此时周灵分不出半分二心,毕竟她一旦分心,那魅蛇就不知往阵法的哪个薄弱的地方乱窜了。
蓉铃用仅剩干枯如骨头架子的双手握着匕首,猛然朝周灵背后刺去。
当周灵听见背后衣帛被刺穿撕裂的声响,他方才回神,留意了背后一眼。只一眼,便牵动了他大半心神,他的阵法开始不稳起来。
青夏这不靠谱的,跑回来是做什么?给别人送菜吗?
他一眼洞穿那位想拿匕首刺杀他的白衣女子已经被魅蛇控制了神智,而正好被那位小青虾挡下了。
他甩出一道灵力径直将那女子掀倒在地,然后马上查看青夏的伤势。
“你回来做什么,小傻子。”
周灵长叹一口气,双手颤抖,那一刀竟在准确无误捅在对方的心脏心口处,血流如注。
青夏清楚感觉到了自己生命的流逝,她胸口剧痛,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了瞬息之间,她还怔楞着。
原来那日马车之上,周灵为了让二人逃脱出来,与她绸缪计划。当听见计划之中自己要挨一刀之时她大惊失色,毕竟在祈灵,一个婢女的性命比上主人的命令要求也是无关紧要的,她没有拒绝,只是有些难过。可当他们开始演戏之时,周灵发现那一刀一点也不疼,只是流了些许的血。而后周灵往她身上甩了一个转换容貌的阵法,自己则装成是她去呼喊外面的傀偶。
当那些傀偶要揭穿她身上那奇怪的阵法之时,周灵动了手。
他趁着傀偶们的分心,将他们自己的真身在瞬息之间藏在了车上一角的空间灵器之中,当着傀偶的面消失,却又并没有真正离开。
傀偶瞬间自乱了阵脚,下车将周围的树林撵成了平地,翻来覆去地找他们两个。随即他又释放出自己的一丝气息,让傀偶折返回来找他,随即他将先到的那个傀偶神不知鬼不觉设下阵法转换成了他自己的容貌,而他自己和青夏则躲在不远处观望回来的傀偶将同伴当初他互打起来,最终一位被打得鼻青脸肿,另一位被强制捆了起来。
至于那位北琊国的皇子最终是娶了个什么东西,周灵毫无愧意,欢快地趁乱跑路。
直至路上,周灵带着青夏御剑中途突然倒下,青夏才方觉对方受了伤,毕竟方才被刺一刀的是她自己,把傀偶耍的团团转的是大公主。
可那原本出现在她自己身上的伤却此刻在对方的胸口渗着血迹,而她惊觉自己原本没有痛觉只有画面的伤也消失了,她还拍了拍胸脯确认了下。
“大公主,您这也是假的吗?为了骗他们。”
“诶呦,可疼死我了。什么假的……我这是真的,还不是看你那胆小样……说要捅你一刀就哭丧个脸怕疼死。万一才一刀就没力气逃命了怎么办?”
青夏内心一颤,这是除却神女在她方才来到池外世界给她的那次善意以来,青夏第二次感受到了,有人把她当成了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会疼的……
在锦霞宫日子,对一只初化人形的小青虾来说,是很不友好的。尽管有神女帮她打过了招呼,可她仍旧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还时不时被人欺负下。洗净的衣物无缘无故被一同做工的侍女踢倒,只留下一句:“我真是不小心的。”晾晒之时架子无缘无故被管事的大妖精掰断,那妖只到:“这破杆子早就该换了,一折就坏。”甚至夜间睡觉之时,她的被铺也时常被扔出房门,房内只剩那群人稀碎的笑声。
可现在那人说怕她疼。
而在他们方才来醉仙楼之时,周灵为了说服那老板娘让他上台,张口就来:“这位貌美如花的好姐姐,我与我妹妹一看您就知道您菩萨心肠,原先我们也是在大户人家之中谋个生计,讨个活路。可偏偏人善被人欺,我与我妹妹日日被那主人家压榨的无法无天。日日将烂活推给我两,还吃不饱穿不暖,忍饥挨骂,我看见妹妹实在是难熬,便带着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那人还知道她被欺负了。
原来大公主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才选择了带她走……
于是在看见那柄锋利的匕首刀光闪过的瞬间,青夏毫不犹豫用尽力气扑了上去。
周灵望着青夏身体一点点失去生机,又动用更多的灵力护住对方消散的意识。
他不知所措起来,沉默了半晌,又开口道。
“青夏,对不起。”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
是我幼时自私地想要一个玩伴,才天天用灵石砸你上岸,却不想让你误入这个乌烟瘴气的世间。是我看见你在宫里过得不太好,才偏偏选了你跟着我,又一次让你误入这样危险的境地。是我对着一切的一切,自私自利又自作主张。
青夏在他怀中回过神来,却笑了。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笑得开心释然。
“公主……青夏跟着您……一直……是很开心的……”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