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行:“六月初二,王氏搬七口桐油箱至仓巷王记货栈,地窖存放。”
第二行:“箱内疑为纸制物品账册或文书”
第三行:“搬运用人:周蘅+壮丁四人,时间:子时,路线:后门→仓巷东头。”
第四行:“王氏在转移什么东西,在父亲去太仓的同一天?”
她把笔搁下。
同一天。
父亲去太仓的同一天,王氏搬走了七口箱子。
这是巧合吗。
清瑶不信巧合,她只信数字,数字不会骗人,时间对上了就是对上了。不是巧合是安排。
父亲被安排去太仓,王氏趁这个机会把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出去,如果有人来查沈府查不到,因为东西已经不在沈府了。
但清瑶知道东西在哪里。
仓巷东头,王记货栈,地窖。
她合上账本。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明珠。
明珠今天穿了一件藕色短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清瑶很熟悉。是明珠在试探什么的时候才有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在弯,但弯的弧度底下什么也看不透。
“妹妹”明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我在陆家帮赵姨娘看采买单,有一样东西,看不懂,想问问妹妹。”
清瑶没有接。“进来,把门关上”
明珠进来,关了门,把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采买单。
陆家二房的采买单,赵姨娘管的那张。
清瑶拿起来看。单子上列了十二样东西绸缎、瓷器、茶叶、香料、漆器、桐油、桐油、桐油。
桐油。
三处桐油采购,数量分别是:二十斤、三十斤、五十斤,一百斤桐油。
“这是哪个月的单子?”
“上个月的”
清瑶抬头看了明珠一眼,明珠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把尺子同时量了对方一遍。
“你来找我”清瑶把采买单放下。“不是因为看不懂”
明珠的笑容没变。“那是因为什么?”
“你想知道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明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赵姨娘让我帮她看采买单”明珠说。“我帮她看了三个月,每个月的单子我都抄了一份,前两个月桐油只有五斤、八斤,这个月忽然变成一百斤。”
“你问赵姨娘了”
“问了”明珠的声音轻了一点。“她说这张单子是管家让她签的,她只管采买,不管用处。”
管家,陆家的大管家,管家归谁管?陆家大房老爷。
“所以你来找我”清瑶说。
“我来找妹妹”明珠看着她。眼睛里那弯弯的弧度收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真东西。“因为我想知道这一百斤桐油,跟沈家有没有关系?”
清瑶没有回答。
她看着桌上那张采买单,一百斤桐油,和自己刚写的四行字并排放着。
王氏搬了七口桐油箱,陆家采购了一百斤桐油。
两条线,一条在沈府,一条在陆家。
明珠来找她,不是为了帮忙。是为了自保如果王氏和陆家之间的暗线被查出来,明珠在陆家的布局就全完了。她需要知道清瑶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会不会牵连到她。
聪明人。
清瑶心里很清楚明珠不是盟友,但在这个事情上,她们的利益暂时重合了。就像两条平行的账线平时各算各的,今天碰巧算到了同一笔数。
“我不知道这一百斤桐油跟沈家有没有关系?”清瑶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昨晚,王氏从沈府后门搬走了七口桐油箱”
明珠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桐油箱”她重复了一遍。
“运到了仓巷东头的王记货栈,王氏娘家的地窖里。”
明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清瑶。
“妹妹”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清楚了。“如果王氏把东西藏到陆家赵姨娘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清瑶也在想。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要见赵姨娘”
明珠站起来,把采买单折好,放在桌上,没有拿走。
“妹妹要见赵姨娘”她说。“我帮你约”
“为什么?”
明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清瑶一眼。
“因为如果赵姨娘是被利用的我在陆家的路就断了。”她说。“我需要知道”
她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是账本,采买单,和自己写的四行字。
她提起笔,在纸上又加了一行。
“第五行:明珠不是盟友,但在这件事上她和我看的是同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