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清瑶没有去账房。
她去了后门。
阿蕊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盆衣裳装样子,清瑶说去晒衣裳,阿蕊没多问。小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多话,从不问为什么,这是阿蕊的好处。
后门在沈府东北角,两扇黑漆木门,门轴上了油,开关不出声。这是去年冬天王氏让人修的说是门轴锈了,清瑶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上油的门轴,不出声的门。方便半夜走东西。
门外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清瑶蹲下来看,两道辙,宽度一尺二,是平板车的轮距。辙印从后门往东拐,东边是城东的仓巷那里有十几间货栈,谁家的货栈最多?王氏娘家。
她伸手摸了摸辙印里的土,湿的,昨晚下过一阵小雨,辙印上的水还没干透说明是雨后压的。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子时前后,周姨娘说子时过后听见动静,时间对上了。
“阿蕊,你去前门找赵管事,让他去仓巷问一件事。”
“问什么?”
“昨晚子时过后,有没有平板车从沈府后门出去,车上装的是什么,去了哪间货栈?”
阿蕊放下衣裳盆就跑了。
清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又看了一眼后门的门缝,门缝里夹着一截断了的麻绳头。灰色的,粗的,捆箱子用的。
她把麻绳头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桐油味。
桐油,刷在木箱外面防潮的,大户人家搬贵重东西才用桐油箱,普通物件用草绳一捆就走。用桐油箱说明箱子里的东西不能受潮,不能见水,不能有损。
账册,或者文书,或者银锭。
清瑶把麻绳头揣进袖子里。
她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后门的门槛,门槛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箱子底拖过去留下的。磨痕从左到右,很深,说明箱子很重,七口箱子。每一口都重到在地上拖出痕。
她顺着磨痕往外看了一眼,磨痕延伸到巷子里,巷子地面是青石板,石板缝里有泥。泥上有辙印,辙印往东,笔直的,没有犹豫。没有绕路,搬东西的人知道要去哪里。
回到二房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片竹叶。
竹叶,陆景行的标记。
清瑶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仓场侍郎换人了,新来的是曹世良的门生”
第二行:“你父亲到任第一天,被安排住在太仓西院,西院隔壁是库房。”
第三行:“孙汝为案,限期一月,但有人想拖”
清瑶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留白。
陆景行写信的习惯她已经摸清了,他写出来的,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他没写的。才是关键。
第一行:仓场侍郎换人,意思是太仓的上峰变了,新来的人是曹世良的门生太仓现在姓曹。
第二行:父亲住在西院,隔壁是库房。意思是父亲被安排在一个离证据最近的地方,近到如果库房里少了东西。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住在隔壁的文书。
第三行:有人想拖,意思是限期一月只是表面,背后有人在给孙汝为争取时间,争取时间做什么?灭证。
清瑶把信折好,放进账本夹层里。
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父亲去了太仓,住在库房隔壁,仓场侍郎是曹世良的人,孙汝为案有人想拖。
四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父亲被放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他老实,老实的人住在库房隔壁,库房里如果少了东西老实人说不清楚。
她想起陈嬷嬷的话。“管笔的人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对了是本分,写错了就是罪?”
父亲在太仓,管的就是那支笔。
如果有人要他写错他能拒绝吗。
如果拒绝了他还能回来吗。
清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周姨娘正在晾衣裳。衣裳在绳子上飘,白的,青的,像一面一面旗。
她想起昨晚周姨娘说的话。“大房那边,有人在搬东西,不是平时的动静,是大件。箱子,好几个?”
王氏在搬东西,搬到仓巷的货栈里,用桐油箱装的,门轴上了油。半夜走的。
搬的是什么。
账册,还是银子,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赵管事回来的时候,巳时刚过。
他站在二房门口,脸色不太好。
“问到了”赵管事压低声音。“昨晚子时,三辆平板车从后门出去,车上是桐油箱子,七口。去了仓巷东头的王记货栈。”
“王记货栈”
“王氏娘家的,管事的是王氏的堂弟王四海”
“七口箱子,谁搬的?”
“周蘅带的人,四个壮丁,从大房后院搬出来的”
周蘅,王氏的娘家侄女,她亲自带人搬说明王氏不放心交给别人。
“箱子里装的什么?”
赵管事摇头。“箱子封着,桐油封口,看不到,但”
“但什么?”
“搬的时候,有个壮丁脚下打滑,箱子角磕在门槛上,磕掉了一块漆。里面。”赵管事顿了一下。“里面露出来的是纸”
纸。
账册,或者文书,或者往来书信。
清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了一下那截麻绳头,桐油味还在指尖。
“赵叔,王记货栈,有没有地窖?”
赵管事想了想。“有,仓巷的货栈都有地窖,存怕潮的货”
地窖,桐油箱,防潮。
“我知道了,赵叔先回去,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赵管事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是账本,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四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