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餐厅收拾得一丝不苟。长长的桌案上铺着绿色的天鹅绒桌布,银质烛台上跳动着金色的火焰。布莱克家族的家徽被反复擦过,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西里斯坐在长桌的中段,左手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雷古勒斯的位置,他被沃尔布加叫去再整理一下领口。右手边是罗尔家的长子,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让人讨厌的小男孩,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西里斯的袖扣。
沃尔布加坐在主位,旁边是奥赖恩。奥赖恩几乎没有动过面前的汤,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把目光投向西里斯,然后移开。
“斯拉格霍恩教授,”沃尔布加放下银勺,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听说您对我儿子的学业很有信心?”
她说的“儿子”是西里斯。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
老鼻涕虫坐在沃尔布加右侧,面前摆了三个空酒杯,他已经在等第四杯了,笑起来的时候胡子一颤一颤的。“噢,是的,布莱克夫人,”斯拉格霍恩搓了搓手,“西里斯的天赋毋庸置疑。虽然……咳咳……格兰芬多的某些课程风格……但下学期的O.W.L.s,他的魔药不用担心。起码能拿个E,要是伊万斯小姐和简小姐再多帮帮他,拿个O还是很稳的。”
沃尔布加的叉子停了一瞬。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斯拉格霍恩,用刚好能让整张桌子都听见的声音问:“伊万斯?”她顿了顿,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姓氏。“纯血家族没这个姓吧。”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斯拉格霍恩显然没意识到危险。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笑呵呵地摆摆手:“哦,不是什么纯血家族。她是格兰芬多的级长,非常聪明,非常有天赋。还有简小姐,拉文克劳的——”
“简”字一出口,西里斯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叉齿碰到盘子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雷古勒斯正好从门口走进来。
他还没坐下,就听见了那个“简”字。他的脚步几乎是本能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西里斯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坐下的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西里斯的膝盖。
西里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突然变冷了。
但他在桌布底下,用膝盖碰了回去。
两个人达成了无声的协议。
“斯拉格霍恩教授,”雷古勒斯开口了,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布莱克家特有的得体,“您上次提到的那个魔药配方,就是那个可以用在圣诞节布丁上的……”
“哦!那个!”斯拉格霍恩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着的蜡烛,“那个可是个宝贝,我母亲传下来的,把欢欣剂和肉桂粉按特定比例,当然不能直接加,要先蒸馏……”
沃尔布加的注意力被暂时岔开了。她的眉头还皱着,但目光从西里斯身上移开了,转向了雷古勒斯,她的好儿子,那个不会让她丢脸的儿子。
西里斯又喝了一口酒。
沃尔布加在雷古勒斯和斯拉格霍恩说几句话的间隙里,又开口了。“简呢?”她的每个字都像冰锥,“这个姓,我也没听说过。”
他看了看左边。雷古勒斯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跟斯拉格霍恩聊着布丁配方,但他的放在桌底下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西里斯转过头,看向罗尔。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是布莱克家特有的讥诮的笑。“小罗尔,你刚才说的那个笑话,我没听懂。能再讲一遍吗?”
罗尔愣了一下。
“就是——”他清了清嗓子,“就是那个泥巴种进了魔法部,连羽毛笔都分不清正反的那个……”
“哦,那个啊,”西里斯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讲座,“我想问的是,麻瓜种分不清羽毛笔正反,那纯血分不清什么?”
罗尔的笑容僵了。
西里斯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纯血分不清对错。”
整张桌子安静了,连画像都不窃窃私语了,沃尔布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奥赖恩放下了手里的叉子。
雷古勒斯在桌子底下踢了西里斯一脚,那一脚很重,踢在小腿胫骨上。
西里斯面不改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是好酒,四百年的底蕴,从麻瓜的酒窖里偷来的。
跟这房子一起,从麻瓜手里偷来的。
“开玩笑的,”西里斯放下酒杯,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让人眼花,“当然是开玩笑的。纯血怎么会分不清对错呢?纯血连错都不会犯,对吧,妈妈?”
“西里斯,”沃尔布加恼怒地说,“你喝多了,上去。”
西里斯坐着没动。
“妈妈,”雷古勒斯突然说,“父亲上次说的那件关于魔法部的事,您还记得吗?”
沃尔布加皱了皱眉,看向雷古勒斯:“什么?”
“就是关于,”雷古勒斯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国际保密法修订的事,父亲说斯拉格霍恩教授可能有消息。我一直很关注,是如果能修改成功,这对我们纯血来说可是好事。”
奥赖恩开口了,“斯拉格霍恩教授,魔法部最近确实在讨论保密法的修订。听说您的学生在国际魔法合作司有不少——”
“噢,是的,是的!”斯拉格霍恩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活泛起来,“戴维斯那孩子,我上次见到他父亲,还说……”
西里斯趁这个空档,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盘子里的鸡骨头。
他的心跳很快。雷古勒斯坐在他旁边,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酒杯端得很稳。
沃尔布加的目光在兄弟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她没有再追问简小姐的事,但西里斯知道,她没有忘记。她只是把那个名字收起来了,和所有她打算用来审判别人的证据一起,收进了那个永远不空的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沃尔布加吃完早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了起来。
雷古勒斯正在走神。他在想西里斯卖掉了那些东西,西里斯以为那是私人的,但不是,那是家族的,那些东西永远不应该离开格里莫广场。棋盘的底部刻着'Toujours Pur',袖口上也刻着'Toujours Pur',他卖给了谁?马尔萨夫人。马尔萨夫人大概会对那些东西的来历守口如瓶,但她总要卖出去的,她是二手商人,不会做慈善。
然后那些东西会流落到市场上,迟早……迟早会出现在妈妈眼皮底下。
沃尔布加看到雷古勒斯走神的模样,眼皮一抬。她掠过奥赖恩,目光越过克利切低垂的脑袋,落在壁炉架上那尊银质的布莱克家族纹章上,像在对它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