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实验室每周的例会,已经开到了第三个小时。
罗牧谷坐在长桌最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了快一个钟头,笔帽上那点漆都被他磨掉了一小块。窗外的雪停在半空,像谁忘了按播放键。台上,斯卡梅拉正在汇报对照组的数据,以及昨晚她和罗牧谷讨论的结果。
罗牧谷半垂着眼,看起来很专注,实际上在想昨天晚上自己说的那四个字。
“我答应你。”
这几天,他拒绝过周郡万无数次,结果最后还是败在昨晚的一场雪,一双哭红的眼睛和一句“就三个月”上。
他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一天,最多只许想起一件事情。
多一件,他的心脏不允许;多一件,那个人也不允许。
就在这时,摊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
【周郡万:启启宝宝中午好】
哦,对。
昨晚,周郡万还暖磨硬泡,再加一个不给就捣乱——闯入罗牧谷的家里,成功拿到了罗牧谷的ig。
罗牧谷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墨痕。旁边的副研究员瞥了一眼,飞快地把视线收回去,视线死马当活马医一样,落在手边的咖啡上,假装在研究这杯紫苏气泡美式的构成。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三秒后,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
【周郡万:你怎么不理我呀[委屈]】
【周郡万:你以前都会回我“老公中午好”的】
【周郡万:[图片]】
罗牧谷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
那是张聊天记录截图,左边头像是他七年前,在皇玉府拍的公式炸照片校服,还戴着助听器。截图里的“他”发了一条消息:老公中午好,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呀。
罗牧谷想都不用想,这绝对是P的。这家伙居然还学会了骗人?!这七年学坏了不少啊。
罗牧谷劈里啪啦地打字:【我绝对不会叫我还没有结婚的对象叫‘老公’,还有,我已经订婚了,不要忘记。再次,请不要造谣我!否则,我不会想再进行你口中的恢复记忆!】
对面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周郡万;对不起,我错了!】
【周郡万:下跪,jpg】x520
【周郡万:原谅我好不好,绝对没有下次了!!】
他正想回一句“下不为例”,手腕上的抑制手环先震了起来,浮出一行小小的红字:心率 187,异常。
他把手腕压到桌沿下,深吸一口气,数四拍,再慢慢吐出去。
没有用。
“罗研究员?”斯卡梅拉叫他,“第三阶段的伦理申请,您签吗?”
“……签。”他抬眼,“我签。下午把申请表拿给我。”
十二点整,会议散了。
罗牧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快得让旁边刚进研究所打杂的实习生差点把一整叠资料撒了。
“罗老师,下午两点——”
“下午再说。”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落锁,反扣。
罗牧谷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里面有一个铝制低温盒,巴掌大小,开盖时冒出一层很薄的白气。里面躺着一排药剂,幽蓝色的液体在冷光下安静得像一小片深海。
R-3型冷静剂。
疯子为他特制,只为了能够拿捏住罗牧谷的姓名。
罗牧谷很清楚它打进身体里会发生什么,七秒之内,血管收缩,心跳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从一百多掉回七十,像过载的机器被拔掉电源,又被温柔地重启。
这个抑制剂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救他,这就是一把双刃剑,迟早有一天会刺向罗牧谷的胸膛。
罗牧谷卷起左袖,用酒精棉按了按被手环表带遮住的部分。
那里有一片淡青的针孔,在时间的作用下,已经成了旧痕。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加盖印章的收据。
针尖进去时,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爬。罗牧谷的心跳逐渐慢下来,耳朵里的嗡鸣也退下去,那半片停在空中的雪,好像终于落回了地面。
罗牧谷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中午他没打算在食堂吃,拿了外套下楼。
一楼大厅很安静,试验所这样的地方,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外人,访客要过三道安检,登记本上要写清来访人、事由,还要有内部人员担保。
路过前台时,罗牧谷鬼使神差地扫了一眼那本摊开的登记簿。
最新一行,字迹龙飞凤舞:
来访人:周郡万。担保人员:罗牧谷;关系:家属。事由:接他下班。
罗牧谷的脚步停了半秒。
家属。
前台的Beta抬起头,笑得意味深长:“罗研究员,有人找你!说是来接你下班的!在那边等您半个钟头了。我们让他去会客室坐,他不肯,说怕您下来看不见他。”
罗牧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尽头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黑色长大衣,灰色围巾,头发显然是认真打理过的。个子高,肩线漂亮,站在那儿像一株被搬进室内的松柏,格格不入,违和极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脚边还放着一个。
旁边两个omega凑在一起,小声吸气,其中一个已经摸出手机。周郡万跟有蜘蛛感应似的转过头,语气温柔“可以不拍照吗,谢谢”,两个omega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立刻把手机收了回去,脸红得像刚从火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