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回来的时候，脸色差得可怕。

他穿得很厚——那件深色的外套里面还有两层内衫，领口被竖起来裹住了脖颈，袖口也严严实实地扣到了腕骨。

但即便这样，当他回到房间、站在壁炉前的时候，整个人依然在控制不住地打颤。那种颤抖不是冷到发抖的剧烈，而是从身体内部一层一层往外渗的、细密而持续的寒战，从他的肩线一路蔓延到手指尖，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太稳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脆弱。

洛兰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他两步走到墙边，搬了一张扶手椅过来，放在炉火正前方的位置上，然后伸手虚虚地扶着艾伦的手臂，引着他坐下去。

艾伦坐进椅子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力，背靠着椅背，微微蜷缩着，两只手拢在膝上，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抖着。

洛兰又转身去桌上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递到艾伦手里。茶杯是厚实的陶瓷质地，里面的茶汤冒着热气，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上应该是很烫的，但艾伦接过之后只是把它拢在掌心里，低着头，看着那些从杯口升起来的热气在自己面前散开，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壁炉里的火被拨的更旺了一些，橙红色的光映在艾伦苍白的面容上洛兰站在他旁边守着，看着艾伦这副模样，他一时很想问为什么艾伦不愿意乘坐马车来回？

从王廷的居所到西侧监牢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就算监牢内还是很冷，至少路上的那段路程不会受冻。

但这个问题问了大概率也得不到答案——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艾伦要么不会回答他，要么敷衍过去。

洛兰又想问艾伦跟科勒主教到底谈了些什么，他想知道那间牢房里发生了什么，想知道科勒主教为什么要见艾伦、艾伦又为什么愿意去、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话。

这个问题倒是不等洛兰问，艾伦就主动开口了：“科勒主教现在只想保命。”

艾伦的声音从茶杯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寒气冻过后微微沙哑的轻：

“他想跟我见面，只是希望我不要成为阻碍。”

重点明确，言简意赅，完全没有任何细节可言。

他没有说科勒主教用什么来换艾伦的不阻碍，没有说那场见面最终得出了什么结果，只是把那些事情压缩成了一句话，然后就把话题关上了。

但就在想追问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艾伦身上。艾伦坐在扶手椅里，身体微微蜷缩着，双手拢着那只茶杯，肩膀的线条在厚实的外套下面依然显得单薄而僵硬。

他还在发着抖，虽然比方才轻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停止。

壁炉的火光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白金色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冻透了之后正在缓慢解冻的、尚未恢复弹性的什么东西。

洛兰把追问咽了下去。

他已经把那本对照词典交给了莱斯特，但工作量远远超出了预期——光参考书就是一本将近一寸厚的精装厚本，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词根、变格、变位和例句，更别说那本人皮书也不薄，还要对照着一个个找。

莱斯特拿到词典之后翻了翻，面色明显不太好看，他没有时间从头到尾翻译一遍，于是开始尝试取巧——他通过那本人皮书的页边磨损的痕迹找出被翻阅最多的哪些内容，然后先从那些开始翻译。

这是一个聪明的办法，但也需要时间，即使只挑出最可能相关的十几页来细读，也至少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出结果，毕竟他们是瞒着艾伦在做这件事，那就不能耽误他其他的工作。

真相可能很快就要揭露，按理说，洛兰此刻应该保持耐心，等莱斯特那边完成之后再作打算。

但事实上，随着真相的逼近，洛兰反而更加急躁起来。

他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那种火从他在行宫拿到那本书的时候就已经被点着了，一路烧到此刻，烧得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焦灼。

他总冲动地想要直接去问艾伦，想问那本书是什么、想问里面的内容是什么意思、想问艾伦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自省这种心态的来源，发现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担忧，更深一层的理由是——艾伦本身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疑问和焦躁。

艾伦最近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洛兰对他太过熟悉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艾伦在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偶尔在他脸上多停留一息；艾伦在吩咐他做事的时候，语气会比平时更干净利落一些，像是刻意不给洛兰留下任何询问的间隙；艾伦在晚上的时候会更早地说“去休息吧”，然后在洛兰转身之前就已经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什么东西上。

那些微小的变化加在一起，不仅形成了让洛兰感觉自己正在被缓慢推开的距离感，更加让他觉得艾伦在故意回避他所疑惑的事情，他在有目的的去隐瞒。

洛兰悄无声息地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王廷待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让他学会了很多东西，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依存着艾伦才能存在。

在来到王廷之前，洛兰从未担心过这个问题。

他在乡下的时候是艾伦身边最核心的守护者、最信任的骑士、最得力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