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立刻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听候。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迅速扫过大厅，沉默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声音放低，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斟酌一边说：

“……可能会闹大。”

那张纸条能被放进福音书，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在送到教堂之前就被动了手脚——那是大主教的私邸，排查起来要从他身边的人开始。

要么是在置物架上被放进去的——今晚的拍品从入场到上架，全程不脱离众人的视线，如果是在那个环节出了问题，就要排查所有接触过拍品的侍者、登记员、搬运工。

她棕色的眼眸小心得看着王太后，没有说出口但已经传递到的那层意思是：

不管是哪种情况，排查起来都不是小动静。

如果慈善拍卖会闹出“教会严查内部人员”的风波，场面只会更难看。

塞西莉亚的提醒很委婉，但意思已经传递到了。

王太后作为久经考验的政客，在一时的愤怒之后也立刻反应过来，缓缓从扶手上收回了手，将它放回膝盖上，交叠在另一只手下面。

“先让拍卖会继续下去，”王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事后再查。”

塞西莉亚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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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神甫快步走上了拍卖台。

他是今晚负责此次拍卖会具体执行工作的博杜安主教，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颌线条锋利，是教会中出了名的务实派。以办事干脆、不拖泥带水著称。

此刻他的表情冷峻得像一块花岗岩。

他走到拍卖师身边，拍卖师赶紧退后半步，将主台让给他。

博杜安面向大厅中的宾客，他没有拿任何扩音工具，但声音足够清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中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各位尊贵的来宾，我是博杜安主教，负责今晚拍卖会的组织工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干净利落地落在空气中：

“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我代表教会向各位表示歉意。这是一起恶意的、有预谋的破坏行为，目的就是扰乱今晚的慈善盛事，抹黑教会的声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与每一个人对视。

“我在此郑重承诺：此事教会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捐赠人、给所有来宾、给教会本身一个交代。请大家不要听信挑拨，不要让别有用心之人得逞。”

“拍卖会继续进行。”

他微微欠身，退下了拍卖台。

拍卖师重新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用比刚才更加高昂的声音喊道：“下一件拍品——”

骚动渐渐平息，宾客们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拍卖台上，手铃声再次响起，竞价声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张羊皮纸上的字已经印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拍卖会还在继续，但它的“体面”已经被戳了一个洞，无论怎么补救，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洞都在那里。

二楼的包厢中，王太后面沉如水。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大厅中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上。

丰收庆典上，塞西莉亚用一场命案破坏了庆典的祈福寓意，让瓦莱里安家族的女儿在血泊中发抖，让国王的联姻计划蒙上了“不吉利”的阴影。

而今，一张纸片在教会的慈善拍卖会上捅出了贪墨丑闻，让教会的声誉在数百位贵族面前被钉在了“以善款中饱私囊”的柱子上。

报复不可谓不对等，手段不可谓不狠辣，时机不可谓不精准。

王太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调整了对这个原本看不上的小子的心里印象。

就在这时，楼下的艾伦似乎感受到了那道从二楼包厢投来的、穿透帷幔的目光。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包厢的方向，目光穿过护栏上深红色的丝绒帷幔，穿过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准确地落在了王太后的方向。

然后，他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像是在说：您看到了，这就是我的回礼。

王太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塞西莉亚，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冷：

“去查能接触到福音书的下人里，近期有没有自己或家人受伤染病的。”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她看着王太后，那双深棕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是一种她见过的、在朝堂上让对手折戟的、冷酷而精准的判断力。

她明白了王太后的思路——教会掌握着光明魔法资源的分配权，但底层的神职人员或仆役，如果自己或家人生病受伤，不一定能及时得到赐福师的救助。

而艾伦拥有光明魔法的能力——这在王宫中不是秘密。如果有人急需治疗，而艾伦恰好“伸出援手”，那么那个人为艾伦做事，就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这是常人想不到的灯下黑，教会的人竟然会因光明魔法被外人收买。

塞西莉亚低下头：“我明白了。”

她青绿色的裙摆在包厢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比实际颜色更深一些，几乎接近一种陈旧的、被暮色浸染过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