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陆续入座，手铃在圆桌上整齐排列，侍者们穿梭于席位之间，最后一遍确认每件拍品的顺序和位置。
二楼的包厢中，王太后端坐在扶手椅上，她的目光穿过护栏上深红色的丝绒帷幔，落在楼下大厅中那些在座位里整齐坐好的面孔上。
这种慈善拍卖会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舞台。
每个人都会捐出一些富有纪念意义或珍贵的物品，然后在拍卖会上将它们买回来——既彰显仁善，又是变相地展现自家的实力。
因此，拍卖师在介绍每件拍品时，会特意地点明物品的历史、价值所在，以及是哪位宾客捐赠的。
当然，也有被别人拍走的情况。这种时候，往往是有人想要结交对方——拍下物品，借着将物品送回的机会搭话，既不显得刻意，又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接触渠道。
这是上流社会最精巧的社交手段之一：你买走我的东西送回，我再请你喝茶道谢，一来二去，关系便近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风景油画，出自一位知名的已故画师之手，捐赠者是维德尔侯爵。
拍卖师用他那训练有素的、抑扬顿挫的声调介绍了画作的来历和艺术价值，然后报出起拍价。
手铃声很快响起，价格从三百金币一路攀升，最后被另一位老侯爵以九百金币的价格拍下。
没有人感到意外——维德尔侯爵与那位老侯爵是数十年的老友，这不过是他们在众人面前的一次体面的互相捧场。
王太后对拍卖会本身没什么兴趣，她的目光落在楼下大厅的一处——那里有一道银灰色的身影，白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中几乎是透明的。
“那小子入场后都做了些什么？”王太后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地询问旁边的塞西莉亚。
“一直在跟不同的人搭话交谈。”塞西莉亚说，她控制着声音的平稳，没有显出半点心虚，仿佛这只是一句普通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汇报。
王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从艾伦身上移开，落在了拍卖台上。
塞西莉亚的目光这才敢在艾伦的方向停留。
艾伦·莱因哈特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微微侧身，与后排的一位伯爵说着什么。他的姿态从容而谦和，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在社交场上努力融入的少年。
她移开目光，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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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拍品被端上了拍卖台。
那是一本古老的福音书，据称有两百年历史，羊皮封面，银质边角，书脊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紫水晶。
拍卖师戴着手套，用庄重而恭敬的语气介绍了它的来历——由埃尔文主教亲自捐赠，曾在圣堂中供奉三十余年，是教会珍贵的收藏之一。他特意点明了捐赠者的身份，并请在场的宾客“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大主教的慷慨”。
掌声响了一阵，然后拍卖师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向众人展示扉页上那幅精美的手绘插图。
这时，一张折叠的纸片从书页的夹缝中飘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台面上。
拍卖师起初没有在意，以为是书中原本夹带的某种标记或祝福词，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拾起那张羊皮纸，展开，念出了上面用流畅花体写着的文字：
“此福音书由虔诚的信徒捐赠，拍卖所得将用于修建主教大人的新宅邸……愿主赐福这宅邸，使其宽敞、明亮……装满金银……”
拍卖师读到一半就已经意识到不对，脸上失去血色，但突遭变故的冲击让他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呆滞的读完了。
大厅中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一阵低沉的、被压制的骚动从各个角落同时涌起，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手背捂住嘴角，有人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惊骇又兴奋的眼神。
此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住但依然从缝隙中溢出的东西，是一种“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口”的集体反应。
——教会的大主教在贪墨善款。
这个信息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今晚这场“仁善与祝福”的华丽帷幕。
而更重要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隐隐意识到，这不是意外，这是丰收庆典上那场血案的延续。
有人在还手，有人用教会的丑闻，回敬了教会跟它的盟友此前对丰收庆典的破坏。
不少人将目光隐晦地投向大厅前排靠右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白金色头发的少年，银灰色的礼服在烛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艾伦端坐不动，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拍卖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左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中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隐晦投来的目光，只是坐在那里，安静、体面、活脱脱一个与此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拍卖师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将纸迅速折起来塞进袖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
“抱歉，想来是哪位顽童的恶作剧……这本书的起拍价是三百金币！”
没有人举铃。
不是因为这本书不值三百金币，而是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此时举牌意味着什么——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已经被所有人听到了。谁在这个时刻竞拍这本书，谁就会被怀疑与纸条有关。
是放纸条的人想借竞拍把书“救”回去？还是与教会亲近的人想用竞拍来表明忠心？
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被无数双眼睛解读出无数种含义。没有人愿意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成为焦点。
沉默持续了几秒。拍卖师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二楼包间中，王太后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中显得格外沉闷。她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中剧烈地闪了一下，光斑在裙摆上跳动了一瞬，然后归于沉寂。
“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王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愤怒淬过的嗓音，比任何高声呵斥都更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