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被注视的一方,塞西莉亚比所有人都先发现薇薇安的不对劲。
没错,不对劲。
在她的预想中,薇薇安就算不是畏惧惶恐,也该是沉默自闭。
一个被吓坏的、目睹有人坠亡 、裙摆上溅了血的十八岁女孩,正常的反应该是脸色苍白、目光闪躲、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的视线,试图将自己藏在视线之外的安全地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坦然地看着塞西莉亚,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扎下了根的重量。
完全不像丰收庆典帷幔后那动摇不安的样子了。
塞西莉亚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心里正在盘算之时,王太后却已经点破薇薇安不同寻常的注视。
“我看你好像一直在看塞西莉亚。”王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在广场上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小姐妹之间有什么话想说吗?”
迎着对面两位和周围人的视线,以及父亲的责问,薇薇安却连一丝眼神的闪烁都没有,反而像是高兴于被人注意到,有了说话的机会。
她上前半步,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她的主动。
然后,她低下头,向塞西莉亚单独行了一礼——不是刚才三人同时行礼时那种程序化的屈膝,而是专门对着塞西莉亚、微微加深了弧度的单独一礼。
“塞西莉亚小姐,”她开口,没有露出微笑,但脸上表情却让人能够感受到她的亲近与真诚:
“丰收庆典一别,我经历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今日看到塞西莉亚小姐精神如故,深感喜悦。”
薇薇安是真的在为见到塞西莉亚而高兴。
在丰收庆典的帷幔后面,在那混乱的、让她几乎崩溃的时刻,塞西莉亚几乎成为了一个让她找回自我的锚点。
那个在流言中依然体面的祝福女神,那个擦干眼泪整理好妆容若无其事地回到人群中的佩蒂特家族的女儿,那个在面对坠亡的尸体时,依旧没有丢失理智并抛给她关键问题的勇敢小姐。
——在薇薇安心中,那不是对手,那是一个证明。
证明一名女性可以在被伤害之后依然站立,可以在命运的残酷掷到眼前时依然冷静。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要成为塞西莉亚的敌人。
她想要成为像塞西莉亚一样的人。
这一番话把另外三人都说愣住了。
瓦莱里安伯爵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掩饰住脸上的异样,看着女儿的眼神简直匪夷所思:
她在做什么?在向塞西莉亚·佩蒂特示好?在丰收庆典的血案之后?
他以为薇薇安在丰收庆典之后的强硬变化是“察觉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变得成熟了”。
结果她可能完全没搞清楚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不……等等,塞西莉亚至少不该这样天真和愚蠢……难道她其实是在向对方示威?用这种方式告诉塞西莉亚,你的把戏完全没有影响到我?
瓦莱里安伯爵为女儿的行为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依然感到难以置信——薇薇安变得这么有城府了?
塞西莉亚则明显顿了一下。
她在宫廷中生活了四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问候、精心设计的示好、笑脸下藏着的刀子。
但她此刻看到的,是一双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
她掩饰性地垂下眼帘,屈膝还礼:
“薇薇安小姐有心了。看到小姐精神不错,我也十分欣慰。”
她的声音没有破绽,但微微颤抖地眼睫展现了她的不平静。
王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深究。
她微微瞥了一眼塞西莉亚,然后收回目光,语气是上位者特有的轻描淡写:
“好了,都别站在门口说话了。进去吧。”
礼堂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壮观。
拍卖台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油画——丰收女神手持麦穗和罂粟花,脚下是金黄的麦田和累累的葡萄。
那是教会的收藏品,专门为了这场拍卖会从位于总部大教堂收藏室中借出来的。油画两侧各立着一座一人高的银质烛台,每座烛台上插着三十六支蜡烛,火光在油画表面跳动,让丰收女神的衣袍仿佛在微风中飘动。
大厅四角的小型乐池中,唱诗班的少年们演奏着弦乐,音乐低沉而舒缓,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人群中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晚香玉的香气,两种气味混在一起,既不显得过于宗教,也不显得过于世俗,恰到好处地营造出“神圣与优雅并存”的氛围。
包厢中,王太后坐在扶手椅上,双手随意放在扶手上,宝石戒指在烛光中闪烁着暗沉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包厢外的大厅中——那些正在入座的宾客,那些在烛光中闪烁的珠宝。